莫紀連平日也對女兒說些朝中之事,他待這個女兒猶如對待兒子一樣,於是稍微猶豫了片刻之後便簡單地說了裘千夜要提拔明永振的事情,然後說道:“你看,三殿下這分明是要越我的職,分我的權,拿一個明永振來壓我一頭。而那明永振是誰?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庫部主事罷了,微末剿匪之功,也可與我相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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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岫媛沉默良久,說道:“爹,這件事你不要生氣,也不要着急,三殿下此舉,或許的確是有分爹權力之意,但您想想,他這麼做也並非沒有道理。說到底,爹還是太子的舊臣,他得了皇權之後,留着爹這個人爲他震懾局勢,爹是有功於他的,但他也不能全然信任,所以纔想另立親信。但無論那明永振做個什麼提督,到底也是兵部出去的人,他手底下的人,無論是禁衛軍的人馬,還是兵部的人馬,都是爹的人調教出來,也都是爹的舊部,見到爹,誰不給三分薄面,七分人情?他壓不過您去的。倒是爹這些日子以來爲人行事需小心謹慎爲好,朝中無論有任何亂子,爹都不要摻和,明哲保身,方爲上策。”

“爹焉能不知‘明哲保身’這四個字的意義?”莫紀連嘆息着:“爹這些年在朝中屹立不倒,靠的不就是這幾個字?但是這幾個字也是最害人。太子當初被二皇子軟禁時,爹明哲保身,裝聾作啞,後來太子得勢,有殺了爹的心思,幸虧三皇子的回來讓他調轉了矛頭,想借着爹的手先幫他扳倒三皇子,否則爹早就不是什麼兵部尚書了。”

莫岫媛驚詫地低呼:“這……女兒不知道太子當日還有這份心?”

“是啊,他這份心思當然不會告訴別人,但是爹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有多恨爹。所以,太子猝死,爹身爲百官領袖卻沒有出頭,也沒有真正去追查幕後真兇,因爲對於爹來說,這真兇無論是誰都已經不重要了,爹的性命,一家人的性命卻也因此得以保住。三殿下雖然並非善人,但是總不至於像太子殿下那樣獨斷專行,任意妄爲。最重要的是,和太子相比,爹之於他的意義,比對太子要重要的多。但是,如果他提拔了明永振,削弱了爹的兵權,爹只怕早晚有一天,他要削奪就不只是兵權這一件事了。”

莫岫媛連忙安撫道:“爹不要多想,三殿下不會把爹怎麼樣的。更何況……還有女兒呢。”

“你?”莫紀連苦笑着看着他,“原本還指望你能做三殿下的王妃,可是你倒要遠嫁鴻蒙去了。爹還能指望你什麼?”

“如今褚雁翎和三殿下打得火熱,三殿下想立足飛雁朝堂,一要藉助爹這樣的朝中老臣紮根,二要藉助褚雁翎這樣的外力謀求飛雁的新生機,女兒身兼兩重身份,爲其穿針引線,所以就算是看在女兒的面子上,三殿下也不會把爹如何。”

莫紀連感慨地撫摸着女兒的秀髮,“岫媛啊,爹這些年也沒少花心思栽培你。現在看來,你是長成了。只可惜爹不能多留你在身邊幾年,那個褚雁翎,爹看他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可惜不是鴻蒙的太子,你嫁過去,總有許多人事要應對。當然,爹相信你能應對得很好,只是遠嫁異國,此生見爹孃一面都難,你真的願意嗎?”

“女兒願意。”莫岫媛說出這四個字時,眼中滿是堅定,毫無遲疑,彷彿這個答案已在她心中盤旋了無數次。“爹孃的心願無非是希望女兒嫁得好,錦衣玉食又不吃苦,這一點褚雁翎都能做到。但是爹知道女兒自小的志向,不僅要做人上人,還要做一個能讓衆人仰望的人上人。若嫁到異國之中,女兒當然要面臨各種艱難險阻,但女兒不怕,若非如此,怎能顯出我莫家女兒的風骨家學?更何況,留在京中,還要遇到一個有擔當,有情意,能與女兒情投意合且門當戶對的男子,實在是難上加難。如今這人出現了,女兒若是錯過了,把他讓給別的姑娘,豈不是要後悔一生?”

“好,真不愧是我莫家的女兒。”莫紀連又是笑,眼眶又有些溼潤,“我就知道我家岫媛能嫁一個好二郎,雖然沒想到是個異國人。但……若能褚雁翎是個胸有大志的人,說不定他日後也能有一番作爲。到時候他身邊需要一個了不起的賢內助從旁協助。我家岫媛,真是這賢內助當之無愧之人選。爹一輩子謹慎小心,膽子又小,可是這些缺點你一點都沒有隨爹,讓爹汗顏啊。”

“當斷不斷,自受其亂。您知道女兒是個狠得下心做事的人。爹就不要爲女兒操心了。”莫岫媛嬌媚地一笑,站起身來,“爹,女兒去爲您傳飯吧。”

父女兩人聊了一番心事,彼此心情舒展,一起從書房出來準備去前廳用飯。

忽然間,有守門的家丁氣喘吁吁地跑來急稟:“莫大人,三殿下來了!還帶着人!”

莫紀連暗自驚心,問道:“帶着什麼人?”

“宮中的禁軍。”

話音未落,裘千夜已經威風凜凜地走進來,目光掃視一圈,揚聲說道:“將這府中的人統統緝拿起來!莫紀連,你裏通外國,東窗事發,枉我平日那樣器重你,如今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莫紀連被質問得一頭霧水,又似晴空霹靂,震驚地看着裘千夜,剛要開口,裘千夜卻冷笑一聲:“你也不用切詞狡辯,刑部大堂已爲君設好,我在那裏再聽你如何說辭。”他冷冷地看着莫岫媛,“岫媛和我朋友一場,我不能難爲你,府中女眷先都留在府內,禁止任何人外出,否則,格殺勿論!”

他威風凜凜地來,不容任何人爭辯置喙,便威風凜凜地離開。莫府上下喊冤聲一片,他連聽都不聽,莫岫媛剛要上前詢問,也被衛兵擋了駕。

莫岫媛急得回頭去看父親,只見父親卻一臉平靜,彷彿這大限之日已在他預料之中。只是再移開視線,卻看到父親緊握的雙拳在微微顫抖。

難道今天竟會是滅門之日?這怎麼可能?裘千夜沒有理由這樣做啊?

莫岫媛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箇中緣由,待要找個人商量,卻被下令禁足。而此時莫紀連更被一隊衛兵押解着離開莫府。她追過去喊了一聲,莫紀連回頭說道:“岫媛,稍安勿躁。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爹相信三殿下不會無緣無故殺我。所以,你也不要輕舉妄動。”

莫岫媛看着父親的雙眼……那其中明顯有話欲言又止,但就在這怔忡之時,父親已被人押出了府院大門,身後“尚書”、“老爺”的喊成一片,她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心中只反反覆覆想着一個問題……

裘千夜,你到底要做什麼? 莫府被查的消息乍然傳出,京城頓時風風雨雨,如平地驚雷一般。

消息傳到那間祕密的客棧中時,裘彥澤完全一頭霧水。“老三是瘋了嗎?怎麼自亂陣腳?在這個時候自斷臂膀,哈!我是必勝了!”

越晨曦蹙眉凝思,並未立刻表態。

裘彥澤卻興奮地原地來回轉,“莫紀連是兵部尚書,在朝中威望極高,當日我關太子時都不敢動他,就指着他幫我壓住太子門下一干人呢。如今太子之死本來就傳的沸沸揚揚,老三若是聰明人,就該把莫紀連一直留到他登基之後,怎麼能現在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抓了?是這莫紀連惹到他了?”

越晨曦曼聲開口道:“這裏面只怕有詐。”

“啊?”裘彥澤看着他,“有什麼詐?”

“據說現在莫紀連的女兒莫岫媛和那位鴻蒙皇子關係匪淺,已經談婚論嫁,而褚雁翎昨天也表示過他與裘千夜的交情猶如至交好友一般,裘千夜現在急需要尋找鴻蒙國這樣強而有力的幫手爲他撐腰,縱然莫紀連惹出多大的事情,或者讓他怎麼不滿,他都一定要撐下去。他這個人,從來不怕做虛與委蛇的假象,如何現在就忍不了了?”

越晨曦看着裘彥澤,“你覺得你眼中的裘千夜是這麼沉不住氣,這麼愚蠢的人嗎?”

裘彥澤一震,忽而想起當初在朝堂之上,裘千夜面對自己假傳聖旨之事時所表現得冷靜和氣勢,以及他暗箱操作,聯合兵部搬倒了魏王,將他害得幾乎流放孤島,悽苦一生。這樣的一個人,已經害他跌得至慘,的確再不能小覷。他連忙坐下來向越晨曦請教:“那,依你之見呢?他這是什麼意思?”

越晨曦幽幽道:“他只怕是已經聽到你回京的風聲了。”

裘彥澤大驚失色:“那……如何是好?”

“你慌什麼?你這次回京是一點準備都沒有的嗎?京中的舊部竟無可用之人?”

裘彥澤霎時變得沉默。

越晨曦冷笑道:“事到如今殿下還要對我有所保留,藏着掖着,你我之聯盟都尚且如此,拿什麼去對付裘千夜的心機百變?”

裘彥澤似是在心中反覆思量斟酌,卻還是下不定決心。

越晨曦不由得再冷笑一聲:“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難怪殿下會輸給裘千夜,那個人可是做事從不猶豫,當斷必斷的!”

裘彥澤被他的話刺到心裏,終於憋不住了,咬牙道:“好,這件事本來涉及我們飛雁的極機密之事,但是如今我與越大人是一條船上的,我若再有所隱瞞,就的確說不過去了。我此番下定決心回朝,是因爲有人給我了一封密函,言說……我父皇可能已經駕崩。”

越晨曦眯起眼:“貴國陛下若是駕崩,朝中怎麼會沒有一點風聲?”

“就因爲如此,事情才很是可疑!父皇若是駕崩,此事必然要驚動朝野,不可能悄無聲息,更不可能隱匿不報。倘若真有此事,那必然是有人隻手遮天!原本是太子掌朝,若父皇死在太子在時,他肯定要大操大辦,唯恐天下不知,這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的繼承皇位了。太子沒說,那就是那時候父皇還在。所以……”

越晨曦思量着問:“給你這個消息的人可靠麼?不會是裘千夜爲了引你上當而做的安排?”

將門悍妻:梟寵妖孽夫 裘彥澤道:“我已被流放永州了,此生此世沒有資格再回皇都,他也沒有必要給我設這個圈套。給我消息的人……是裘千夜的對頭。應該不會騙我。”

越晨曦哼笑道:“是他的對頭就更可疑了,焉知不是他的對頭想借你之手做刀,再剷除掉裘千夜?這一箭雙鵰之計,不是顯而易見?”

裘彥澤搖了一下頭:“縱然那人是想一箭雙鵰,她也得不到任何的好處。”

“這麼肯定?”

裘彥澤低聲說道:“她是太子妃。”

越晨曦一怔,旋即笑道:“你們家這點事情還真是熱鬧,連個遺孀都要摻和嗎?”

“太子和太子妃沒有兒子,縱然是我和裘千夜都死了,她也不可能讓自家的親戚做皇位繼承人。”

“若是她嫉妒之下要坐山觀虎鬥呢?”越晨曦反問。“你沒有實證,一切都是道聽途說,不管這傳話的人是太子妃,還是什麼不相干的人,都不是你的門客死黨。別忘了,你和太子妃也是有大仇的。若當日不是裘千夜幫着太子扳倒你,太子和太子妃早晚會死在你的手裏。所以她現在憑什麼來幫你?”

裘彥澤看着他:“你以爲,除了這次機會,我還有別的機會可以翻身嗎?”

越晨曦想了想,笑笑:“的確,這是你唯一的翻身機會,所以你就不顧一切了。看來殿下這次無論成功或失敗,都要把自己的這條命留在飛雁的皇都了。”

“當然,我是飛雁的皇子,生死,都在這裏!我縱然是死,也要死在先祖的陵墓旁!”

越晨曦心中原本是看不上這位飛雁二皇子的,但是聽他這句話也說出些皇子的傲氣,面上不禁也浮起動容之色。他沉吟着想了良久,說道:“我建議殿下現在先搬離這裏較好。童濯心在我們手上,裘千夜雖不見得知道,但是到了晚上他必然會發現,然後四處尋找。以他的本事,早晚是要查到這裏的。殿下還沒有來得及召集舊部,就要和他當面對質,實在是勢單力孤,沒有勝算。”

裘彥澤咬着牙:“不!這一回我不躲!我躲躲藏藏一路來到京城,不是爲了在這裏和他繼續躲躲藏藏的。要交鋒,就要正面對決!他裘千夜再有能耐,也不能光天化日地殺他的兄長!”

越晨曦挑眉:“你是想光天化日地現身,和他談判?”

“不行麼?”

越晨曦笑道:“不是不行,但是你爲什麼一上來就是要用這種玉石俱焚的姿態?他若是不肯見你,你一露頭就要被拿下。他縱然是見了你,但如果皇帝沒事兒,你就要落一個忤逆違旨的罪名。”

裘彥澤冷笑道:“他會見我的,既然他的女人在我手上,他不可能不來。至於陛下那裏,是生是死其實並不重要,只要他來了就行。”

越晨曦淡淡道:“原來你只是想讓他死,而不是真的在乎你的父皇。”

“父皇遲早是要一死的。”裘彥澤幽幽冷笑:“但他要死的有價值。”

越晨曦道:“殿下的意思我懂,但是您現在就準備這麼一直坐着了?”

“我……其實在等一個人。”裘彥澤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此時他的神情振奮起來,說道:“那個人大概是來了。”

越晨曦也站起身,看向窗外,正有一輛馬車停在那裏。然後從馬車上走下一名全身素白之色的女子。

越晨曦心頭一動:“這人該不會是……”

裘彥澤興奮地說:“沒錯,就是她!”

客棧之門打開,那位白衣女子走進時,坐在大堂中的童濯心和胡紫衣全都一愣,她們都沒有想到這個人會突然造訪此地,太子妃。

太子妃乍然看到她們兩人時也是一驚。兩方人同時叫出:“你……”

但太子妃想到門口嚴密的人馬部署,不禁笑了:“原來二皇子這麼早就動手了,倒把三殿下的心肝寶貝先弄到這裏來了。這一回我看二皇子是必勝無疑了。”

童濯心一笑道:“倒也未必,當初太子殿下可能也是這麼想的。”

太子妃柳眉倒豎,右手食指尖尖直指向童濯心的臉,筆直地衝過來,嘴裏尖刻地說:“你可知道我的現在,說不定就是你的明天!”

胡紫衣一把抓住太子妃的手腕,冷冷道:“請自重身份。”

樓上,越晨曦悠然走出客房大門,俯身說道:“紫衣,對太子妃客氣些,她是我們的貴客。”

童濯心仰首看着他:“晨曦哥哥,你現在要聯手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了。但是女人說的話,你真的會信嗎?”

越晨曦心頭似是被人用針狠狠紮了一下似的刺痛,眯起眼居高臨下地看着童濯心,她笑得燦爛,還帶着幾分頑皮,就像是兒時那般。但現在的他們哪裏還是兒時的樣子了?

曾幾何時,她竟然會對自己耍心眼兒了?

越晨曦不理她,對太子妃說道:“殿下既然來了,請上樓說話。”

太子妃看着童濯心,又看看他:“我要先問清楚,越大人和童姑娘是什麼關係?她叫你叫得這麼親密,是不是你聯手佈局在害我飛雁?”

童濯心笑吟吟道:“太子妃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嘛,誰在害你們飛雁?我和晨曦哥哥自小在金碧一起長大的,這件事您不知道?我們的確關係很好,好到我差點嫁給他。”

一句話說出,太子妃登時臉色大變,瞪着越晨曦:“是嗎?”

越晨曦卻看着童濯心:“濯心,事到如今,你忽然對外人這樣說,是想挑撥離間嗎?”

童濯心笑道:“晨曦哥哥怎麼這麼說?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難道我說的是假話?事到如今,我們若是對太子妃或者二皇子有任何的隱瞞,他們對你起了疑心,又怎麼能和你一條心做事?”

越晨曦看她片刻,幽幽道:“那你我之間的事情,是不是要我事無鉅細,毫不隱瞞地都昭告天下?”

童濯心的神色一僵,旋即說道:“你要是豁出臉面都不要了,你就說吧。”

越晨曦呵呵笑道:“我有什麼臉面要顧及的?我是怕說出去之後,你和裘千夜,尤其是咱們裘三殿下,身爲飛雁的皇位繼承人,他的臉面還要不要?”

裘彥澤在屋內聽得不耐煩,走出來道:“你們在外面嘀咕什麼?說話也不說痛快了!誰說老三就是皇位繼承人的?按順序,長者先,幼者後,論尊卑,他母妃也沒有我母妃的身份尊貴。他算哪門子皇位繼承人?”

童濯心笑道:“是啊,二殿下說得對。當初若不是千夜阻擋,二殿下就已經皇位到手了,太子也許不會橫遭飛禍,死於非命。”

這下子太子妃和裘彥澤同時變了臉。

太子妃咬牙問道:“越大人,請您說清楚,童姑娘爲什麼在這裏?她說話這樣夾槍帶棒,挑撥離間,是爲了我們的大業還是爲了裘千夜?若是如此,恕我不能在此多留一時半刻了。”

越晨曦擡手道:“殿下不用生氣,濯心雖然與我有舊情舊交,但她現在其實是我的階下囚。我不過是留她在這裏做人質的。她也不過是想挑撥我們的關係,不用理睬。”

“做人質?”太子妃狐疑地看着童濯心,“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人質可以這麼輕鬆舒服,不用綁,不用關,坐在大堂裏悠閒地喝茶?若這樣算是做人質,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過這樣的日子呢。”

她緩緩走過童濯心身邊,斜着眼說:“人質……呵呵,我還真是不敢信。越大人可否向我證明這一點?”

越晨曦皺起眉:“怎樣證明?”

太子妃笑道:“砍掉她一根手指頭。” 胡紫衣怒道:“看不出你外表端莊雍容,骨子裏卻是蛇蠍心腸!濯心怎麼招惹你了?你要下這樣的毒手?我告訴你,有我在,你休想動她一根手指!她的手指若是斷了!就要你拿手來賠她!”

太子妃瞪着她:“好個兇悍的丫頭!你也是童濯心的人吧?仗着自己練過武,所以不把人放在眼裏了?”她擡眼看着越晨曦,“怎樣?越大人是不是也不捨得傷佳人一根手指啊?”

越晨曦的神情冷了下去,“太子妃若是想爲太子洗清冤案,還請將目光放得長遠一些,童姑娘也許是你的敵人,但不是你的仇人。現在一上來就急得要將她拆筋扒皮的,就不給自己留一步後路嗎?”

他聲音不高,但從二樓傳下,字字清晰,冷若冰水擊碎在玉石之上,聽得太子妃渾身一個激靈。

她僵立在那裏,顏面無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裘彥澤乾咳了幾聲,說道:“好了,前塵舊恨先放一邊,咱們如今三方能聚在一起議事實在是不容易,就都把話說開了吧。童姑娘的確是人質,之所以對她先禮後兵,也是看在她是金碧人的份兒上,不便用強,但是她也休想走出這客棧一步。有她在,裘千夜投鼠忌器,必有顧慮,所以,嫂子,您可以不用擔心了。”

越晨曦看着太子妃:“倒是太子妃殿下冒着風險前來,將您與二皇子之前的舊怨放在一邊,這份胸襟氣度令人欽佩,可也令人不得不有所困惑。聽二皇子說……”

裘彥澤拽了他的衣襟一下,丟眼色給他:“在此地說多有不便吧,還是進屋去說比較好。”

越晨曦淡淡道:“也沒什麼不便的,你還怕濯心會把咱們的話說給裘千夜聽嗎?等殿下和裘千夜的事情了斷後,我會帶濯心回國去的,那裏纔是她的終老之地。”

童濯心皺眉道:“晨曦哥哥,你現在是要安排我的未來?我不記得我有答應過你要回金碧,但是我答應過千夜要一輩子陪着他。縱然他今日遇險,生死我也是和她在一起的。”

太子妃冷眼旁觀,不禁笑道:“哈哈,越大人雖然有心憐花,奈何花不解意啊。我早就說過,童姑娘是要準備做皇后的人,除了這個位置,別的什麼也不會放在眼裏。她一心一意要做裘千夜的人,越大人,我今日要說的話不妨讓她聽聽,讓她也知道裘千夜到底是怎樣的人。他弒兄殺父,喪盡天良!這樣的人,童濯心還一意孤行地追隨,就說明童姑娘也是爲了名利虛榮可以不要禮義廉恥之人,那越大人又何須保護她呢?”

越晨曦的眼角抽動了幾下,呵呵笑道:“既然太子妃也不介意了,好啊,那在下很想洗耳恭聽,裘千夜是怎樣‘弒兄殺父’的?”

太子妃盯着童濯心,銀牙暗咬:“你敢聽嗎?”

童濯心一笑:“你說的那些又不是真的,我有什麼不敢聽的?”

“不知道你是執迷不悟,還是是非不分!”太子妃仰首環顧四周所有的人,沉聲道:“太子突然遭逢黑手,我第一個懷疑的當然就是裘千夜!因爲在此之前太子早已對他有諸多猜忌,料想他突然回國,必有所圖……”

童濯心打斷她的話:“猜忌終歸是猜忌,千夜回國是因爲在金碧有諸多不得已的事端,讓他與我無法在金碧容身,並未有回國與飛雁太子一爭長短之意。但是回國之後,太子殿下百般猜忌,既不讓我們出京,又不肯委以重用,太子殿下可曾考慮過千夜的苦衷?”

太子妃瞪着她:“裘千夜心中到底盤算了什麼,我是不得而知,但是太子殿下身爲王儲,這朝野上下,盯着他的眼睛這麼多雙,他稍有一步走錯,便是牽連廣大,他小心行事有什麼錯?難道裘千夜這個一走數年的皇弟,就那麼可信?他若可信,爲何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在他父皇重病,皇兄將要繼位之時回來?”

童濯心好笑地仰首嘆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現在知道這八個字的意思了。太子可以小心行事,但不是把身邊的所有人都當做要害他的敵人。他當日被二殿下困圈府內之時,力挽狂瀾,救他出來之人是誰?千夜若有心害他,那一次就害了,何須多費道手?”

太子妃哼笑道:“果然是伶牙俐齒,但你也不用着急幫你情郎說話。老實說,之前太子和我說他對裘千夜有所懷疑和忌憚之時,我如你一樣,也勸過他不要多想……”說到這裏,她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惆悵,“如果他當時肯聽的我的,不知道日後會是什麼樣的局面……”這一句似是低低的喃喃自語,但是緊接着,尖刻之聲又起:“也許,我不應該勸他,導致養虎爲患,終釀大禍!太子被他騙到崇明殿,然後他孤身來到吉慶宮找你時我便覺察不對了,卻萬萬沒想到那是他故意將太子留在身後,給了刺客的刺殺之機。他不在太子身邊,刺客可以隨心所欲行事,他不在太子身邊,便可以切詞狡辯說與他無關! 翻窗做案:老公手下留情 但是試問飛雁皇城之內,除了他,還有誰可以隻手遮天?還有誰敢刺殺皇儲?還有誰,能在太子死後得到無可計數的利益和好處?”

童濯心笑道:“太子妃貌似少說了一件事,一件最關鍵的事……到底我爲什麼會在吉慶宮?不論結果是什麼,這總是前因吧?”

太子妃語塞片刻,略有躲閃:“這件事,當是你和裘千夜設計太子……”

“我設計太子綁架我和朝廷大員之女,然後再將我關到吉慶宮的夾牆之中嗎?”童濯心冷笑着,轉首看向越晨曦,“晨曦哥哥不是很好奇飛雁的事情嗎?不是想知道飛雁到底有多少可以爲金碧所利用的糟心事嗎?我回飛雁之後,的確遇到不少糟心事,本不願意說出來羞人,既然話都說到這裏,說一半總是無趣,不如多說些大家也聽得過癮。”

越晨曦凝視着她,總覺得此時此刻的她與平日相去太大,若不是他知道天下沒有那種鬼斧神工的易容之術,他幾乎要懷疑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童濯心?

童濯心的問題既然已經問出,他不能阻止。而她話裏夾槍帶棒的暗示明示,挑撥離間,也只能一併裝作沒有聽到。“好啊,你說吧。”

童濯心看着太子妃,清清楚楚地問道:“請問太子妃殿下,上次宮中爲您做壽,您的宮女爲何將我帶到吉慶宮更衣?”

太子妃蹙眉道:“那件事……我怎麼知道?你倒好意思當衆說……”

“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童濯心朗朗說道:“那日我和千夜從宮外回來,您的宮女說要帶我到吉慶宮更衣,我不疑有他,便跟着她去了。到了吉慶宮,那名宮女將我帶到一座偏殿之內,且奉上我的新衣一套,顯然是早有準備。但我正在更衣之時,太子忽然現身,對我竟有輕薄之意,我將他嚴詞喝退之時,太子妃恰好也返身回來,呵呵,好巧。您壽宴正喜慶,兩位主角相繼回宮,又與我更衣時相撞,若說不是刻意安排,可有人信?”

越晨曦也聽得臉色一變,瞅着太子妃,目光幽沉下去,吐問兩字:“當真?”

太子妃的臉立刻漲得通紅,怒道:“你一個姑娘家,跑到別人家的屋子裏換衣服不知道避人,被別的男人看到了,就該一生一世羞藏在肚子裏,一個字都不要說!現在你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可見你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家的姑娘。只怕也是水性楊花,風流成性……”

“請殿下自重!”越晨曦陡然揚起聲音,氣勢威嚴,神色凝重,“我與濯心自小一起長大,她是什麼樣的女孩兒我最清楚,但殿下身爲皇室貴族,用上這樣的字眼兒不覺得有失身份,有辱皇族顏面嗎?”

太子妃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銀牙緊咬,聲音微顫:“對啊,你們倆其實是一夥兒的,看起來,你們之間也原本是有份舊情?所以才這麼彼此維護。可是,莫非是你遇到裘千夜以爲揀了更高的高枝可棲,便將他丟下,逃到飛雁來了?對不對?”

童濯心沒有看越晨曦,她知道這是越晨曦這輩子最大的隱痛,她好不容易用言語逼得對面兩派有反目之意,此時這把柴火要添得更是時候,便點頭道:“不錯,晨曦哥哥原本是與我有白首之份。陰差陽錯終究是錯過了。但無論你用怎樣的字眼說我,我所說之事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殿下心中明白,所以纔會這樣惱羞成怒……”

太子妃怒而撲向童濯心,一把揪住她的衣服逼問道:“所以你們懷恨在心,便要殺太子嗎?”

胡紫衣本來一直站在旁邊聽他們說話,尤其是聽到太子對童濯心有意輕薄時又是憤怒,又忍不住去看越晨曦的臉色,正在走神兒這一瞬,沒想到太子妃突然對童濯心發難,她飛起一手將太子妃的手格打開,待要再一手抓在對方的肩膀上,童濯心卻搶聲道:“好了!不要將事態鬧大!太子妃,我說你惱羞成怒,你便真的怒了,你這麼沉不住氣,試問如何還能做成你心中的那件大事?”

太子妃的手腕被胡紫衣打得生疼,頭上的髮釵也歪倒一邊了,她惡狠狠地瞪着童濯心:“我心中的大事?哈,你不用套問我的話,咱們的賬還沒說清楚,說清楚之後我自然會告訴你我怎麼做!你和裘千夜果然是一對‘璧人’啊,他伶牙俐齒,你俐齒伶牙,不管怎樣說,也掩蓋不了裘千夜指使殺手殺害了太子的真相!不過我今日要說的倒不是這件事,而是陛下!今日躺在崇明殿中的那具活死人,已經不是陛下了!真正的陛下,肯定死在裘千夜之手上!”

童濯心懶得理她,側臉笑道:“失心瘋。”

穿越之至尊天下,絕寵帝妃 越晨曦則追問道:“殿下這樣說,可有證據?” 太子妃冷笑着瞪着衆人,“你們想想,太子出事那晚,爲什麼會被裘千夜叫到崇明殿去?定然是裘千夜以某種藉口把他引誘過去的。但裘千夜自己全身而出,太子爲何還要滯留在崇明殿?那是因爲崇明殿中出了事,所以太子要徹查。太子去世之後,我也找崇明殿中的人查問過,當日太子因事震怒,在崇明殿裏殺了一名太監總管,太子不會無故殺人,更何況那是陛下身邊服侍了幾十年的老太監?我追問過崇明殿的人,雖然無人能說得清當日發生了什麼事,但蹊蹺必然就在崇明殿!最可疑的是,崇明殿中的一名宮女,名叫青娥的,事後被轉去飛鸞宮當差。”

童濯心沒有耐心聽下去了,揮揮手道:“青娥的事情我知道,她妹妹嬌娥原本是跟着千夜一起去金碧的,這次一起從金碧回來,兩姐妹好不容易團圓,不想飛鸞宮遭遇殺手,嬌娥不幸送命。青娥說感念千夜在金碧時一直都很照顧嬌娥,願意代替妹妹繼續服侍在千夜身邊,千夜這才調她到飛鸞宮中當差。這有什麼可疑的?”

太子妃傲然說道:“你以爲我沒有證據是嗎?好,我前些日子特意去崇明殿走了幾趟,陛下,嗯,那具活死人,我原本想着如果陛下能好起來,說不定他能告知我當日之事,但是活死人就是活死人,當然不能睜眼說話,可我卻看出了蹊蹺!他躺在病榻上數月,雖然是個活死人,但臉上總不至於一點新鬍子都不長吧?我去看他,他臉上只是憔悴如土色,面頰還是光溜溜的。”

“那定然是宮女太監們伺候周到,每天要給他洗面刮臉,有什麼奇怪。”胡紫衣對於她提出的疑問嗤之以鼻。

太子妃也不看她,繼續說道:“我觀察了幾日,覺得事情不對,於是找來宮中的宮女詢問,宮女說,平日近身侍奉陛下更衣擦臉淨身的活兒都是青娥一人在做。要說陛下好歹是堂堂七尺男兒,縱然病了之後身形消瘦,也不是一個纖纖女孩兒能隨意搬動的,青娥一人怎麼就能把這件事做好?”

童濯心道:“太子妃自小在富貴之家長大,家大業大,府上或宮裏都是人口衆多,一定沒有見過下人們乾重活吧?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嫗都可以扛着幾十斤柴火到處走,六七十歲的老翁都能在懸崖峭壁上採摘草藥,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只是翻動一個成年男子瘦骨嶙峋的身體,有什麼不能的?窮人家的人如果病了,會有十七八個人在旁邊伺候嗎?還不是那一兩個家人忙來忙去。”

太子妃道:“隨你怎麼說,你縱然能說出千百種理由來,但是我卻有決定性的證據!因爲我和太子成親之後,曾聽他說起過,陛下的掌心中有七顆黑痣,猶如七星連珠,這本是寓意他命格極貴的象徵。但是我去翻動陛下的手掌,卻不見那七星連珠的黑痣了!”

她說到這裏時,裘彥澤發出一聲似是驚詫又似是驚喜的聲音:“真的?真的沒看到那七星連珠?”

太子妃看着他:“二殿下也一定知道這七星之事吧?”

“當然!小時候我們在父皇膝頭玩耍時,經常要翻看他的手掌,看那七星的樣子!”裘彥澤臉上的興奮已經難以掩飾,“那時候,太子和我都在身上拼命尋找過七星,都希望能找到同樣的七顆黑痣,以證明自己……”他說到這裏,覺得自己說得有點太明顯了,便轉而說道:“好!既然那七星不在,就說明這人真的是假的!”

“是啊,若此人是假,那就是驚天大案!太子也必然是因爲這件事而送了命。他臨終之前所見的最後一個關鍵之人就是裘千夜,又是裘千夜把他叫到崇明殿去的,顯然,裘千夜必然知道崇明殿發生了什麼大事!但是時至今日,他都隱匿不報,妄想隻手遮天,瞞天過海!”太子妃慘笑道:“可憐太子,大概還未知道真相,就被人害了!賦鳴,賦鳴,爲妻有生之年,若不能爲你報得此仇,真是……”

她的聲音哽咽下去,眼角已泌出淚珠。

童濯心沒有再說話,她在心中飛快地想着眼前的形勢以及太子妃這番奇談怪論之中到底有幾分真實?

太子之死與裘千夜的關係……她不去追問,縱然能猜到答案她也不會去追問。但飛雁皇帝之事僅是太子妃憑空臆斷,妄圖抹黑裘千夜的誣告嗎?

回飛雁這麼久,她知道裘千夜會經常去崇明殿看父皇,但是卻從未和她講過父皇這個人會是假的!這樣的大事,裘千夜若是知道了,會瞞着她嗎……

會。她在心中苦笑一下,以她對裘千夜的瞭解,他的確能將心事藏得很深,若他發現父皇有假,或是出了什麼問題,只能自己暗中佈置,而不會告訴她。因爲她沒有辦法解決他遇到的麻煩,而且多一個人知道這個祕密,可能會給他後面的計劃帶來多一分變數和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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