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妹妹吧。”秋楓又拿給了蔣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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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穿着簡單的襯衣和牛仔褲,扎着簡單的馬尾,比起那天蓬頭垢面,已經乾淨了許多。


只不過和普通小女孩青春活潑不一樣的是,她沉默寡言,目光沒有波瀾,只有看向木柴父子的時候才露出些許柔和。

也不知道是一直如此,還是經歷了綁架事件才變成這樣。

“謝謝。”她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接過了盤子。

秋楓笑笑,和蔣一、木柴聊天。

蔣一字裏行間,都透露出對木柴兄妹的虧欠和痛苦,讓秋楓心情也有些低沉。

而木柴一直盡心盡力地伺候蔣一,喂他水果、擦嘴、倒水、墊枕頭、掖被窩等,蔣麗也兩次提出讓木柴歇着,她來照顧,都被木柴拒絕了。

秋楓看在眼裏,多少有些觸動。

他大概知道木柴借高利貸的原因了。

看蔣一的臉色,隨時會病危的模樣,估計那個時候已經到鬼門關前走了一趟。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不得不說,木柴還是太沖動了,如果沒有秋楓,估計這會兒已經家破人亡。

賠上了他和蔣麗的下半輩子,也只是吊住了蔣一一口氣,並不能治癒。

如果生命有價,這筆生意可謂得不償失。

通過聊天,秋楓逐漸瞭解到,木柴和蔣一得的病是遺傳病,而且傳男不傳女,他們家族最近四代,才患上了這種病,女丁都沒事,男的沒幾個活過五十歲。

無藥可治,藥物和手術作用不大,但多少能延長壽命。運氣好的能多活兩三年,運氣差的,一兩個月就沒了。

而且並不是所有人都承擔的起治療,價格高的離譜,蔣一攢下的一點積蓄,還有木柴早出晚歸兩份工作,也只是杯水車薪。

秋楓突然想起一句話。

這世上只有一種病。

窮病。

這個時候,旁邊病牀的看護丈夫站了起來,拿着手機對妻子說道:“我去給家裏打個電話。”

男人西裝革履,像是白領精英。


“遠哥,又去打電話啊?”木柴打招呼。

“是啊,挺久沒回家,每天打一通電話,瞭解家裏情況。”男人笑笑。

男人走出了病房,木柴低聲對秋楓道:“這個女人住院三個多月了,這個男人爲了照顧他老婆,請了長假,全職陪護。周圍病房的人都知道他,他家裏還有一個母親和一個小孩,每天都會打電話問平安。”

“媽?”門外,傳來了男人打電話的聲音。

“我們挺好的,一切正常。您身體怎麼樣啊,有沒有犯關節炎?”男人的說話很大聲,全然不似在病房裏那般放低了音量,難怪周圍病房的病人都知道他。

“沒犯病啊?那就好!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就馬上跟我說。誒,好,我知道,你放心吧。小樂怎麼樣啊?有沒有在學校闖禍?”

“沒有?恩恩,好。他學習怎麼樣,有沒有跟不上?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就打電話問我。沒事兒,阿娟好的很,現在胃口已經好了不少,我看再過十天半個月,就能出院回家了!”

男人的聲音不絕,秋楓微微挑起眉。

醫院禁止大聲喧譁,怎麼都沒人來阻止?

他起身走了出去。

“那到時候你們一起過來接她出院!那就說定了。那我去問問醫生,看再治療多久能痊癒……”

秋楓打開門瞅了瞅,四周靜悄悄一片,只有這個男人打電話的聲音。

再看男人,秋楓怔神。

男人靠着牆壁,握着手機的手垂落在腿邊,對着空氣大聲“打着電話”。

看到秋楓出門,男人有些吃驚,又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又喊了兩句,然後“結束了通話”,把秋楓拉到了一邊:“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吧?”

秋楓有些疑惑:“你這是?”

男人壓低了聲音,懇求道:“千萬別讓我老婆知道!”

隨着男人解釋,秋楓才明白過來,他爲了給妻子治病,不僅被老闆炒了魷魚,還把車子房子賣了,老母也帶着孩子回了鄉下。

家裏劇變,爲了不給妻子製造心理負擔影響治療,每天都“打電話”假裝一切正常。

治療了三個多月,終於有了康復的跡象。

秋楓再聽,隨着男人掛斷電話, 帝國總裁的丑妻 。 (感謝 歪爽巨 的鮮花,制霸鮮花榜! = =)

秋楓走出病房的時候還在考慮,這個男人每天打給家裏,聲音太大,會對蔣一的休養造成干擾,要不要幫他換一間病房。

沒想到,竟能看到這一幕。

話語有些讓人心酸。

買了車,買了房,只是生一場病,就全沒了。

也足以看出,他們夫妻的感情之深。

人間至情至性,總是感人肺腑,難怪周圍的病房,甚至這層樓的醫護人員,都不聞不問,甚至停止了聊天,讓這個男人盡情發揮。

“楓哥?”木柴不知何時走了出來,”怎麼了?“


秋楓回頭,笑道:“沒事,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一起吃箇中飯吧?順便也給我父親帶點,我請客。”木柴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雖然這個錢也是楓哥給我的。”

“好啊。”秋楓點頭。

蔣一睡覺休息,秋楓三人找了一家醫院旁邊的麪館,門面不大,勝在乾淨。

蔣麗依舊很少說話,安靜地坐在旁邊。

木柴拿了幾瓶水過來:“楓哥,這家店味道不錯,還便宜,我們這兩天都是在這解決的。”

“一直住在醫院?”秋楓問道。

木柴點點頭:“沒敢在家待着,怕黑虎幫找上門來。醫院總歸安全一點。”

安全?

秋楓聳聳肩,沒告訴他醫院相當於杜家的後花園,而杜家和黑虎幫還是合作關係,要是想找他,蔣一的住院登記就是最好的線索。

他看着木柴蠟黃的臉色,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你怎麼不治病?”

按理說,有五百萬在手,雖然醫療費用昂貴,但早點接受治療,越有機會延長壽命,而且也能改善身體狀況。

可是看木柴鞍前馬後地照顧蔣一,絲毫沒有和老爹做病友的打算……

木柴的目光在蔣麗身上轉了一圈,平靜地笑道:“是啊。我爸是在小妹出生的時候就被查出來的,我是在高三那個暑假,兵役體檢的時候被查出來的,比我爸早了幾年,也就少活幾歲。”

“轉院的時候,醫生說我父親時間已經不多了,就是這十天半個月……”

聽着木柴的講述,蔣麗垂下了頭,及肩的頭髮遮住了臉。

“其實從小我就很少看到父親,他每天起的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天還沒亮,就出去奔波勞碌,早餐永遠只是半根油條加一碗開水;晚上九點多回來,基本上躺下就睡着了。班主任要求作業讓家長簽字,我都是和小妹互相寫……”木柴笑了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麼幸福的事情,卻夾雜着苦澀。

“就算是過年,和他吃完年夜飯,他就出門做夜活,說是過年能多賺兩個子兒。”

“說起來,我小時候還夢想着,等長大了,當一個醫生,能治好他的病……”木柴眼底泛起一絲絲晶瑩,“可惜,我也是個廢物……”

“他爲我們耗費了半輩子,我只希望能陪他好好走過這幾天。”

秋楓輕輕點頭。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蔣麗緊緊抿着脣。

木柴一家生活困苦,蔣一不僅身染重病,還要供孩子上學,又是當爹又是當媽,盡心盡力,壓力可想而知,身體、精神雙重摺磨,可以說他就是拿命在扛,在拼!希望讓自己孩子,能像其他正常人生活。

可惜天不遂人願,木柴剛高考完,就被查出得了同樣的病,一下子就擊垮這個男人,不到半年,他就一病不起,在病牀上一直躺到現在。

“再過三個多月,是我父親四十八歲生日。”木柴輕輕一笑,“我估計也就活到四十五左右,治不治療,左右不過幾個月,沒什麼區別。”


秋楓看着木柴的笑容,不知道說些什麼。

這個骨瘦如柴的年輕人,比他還小兩歲,爲了救老爹一命,不惜借高利貸,卻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如果老天給予人選擇的權利,想必沒有人不想好好的活着吧?

正說着,服務員端來了一碗麪,放在了蔣麗的面前,是木柴給她點的牛肉刀削麪。

小女孩低聲道了一聲“謝謝”,就開始動筷。

聽到蔣麗“吸溜吸溜”吃麪的聲音,木柴露出了柔和的笑意:“這個病傳男不傳女,小妹就是上天給我們的禮物。楓哥給的那五百萬,我還了以前欠的一些債務,又取了一部分幫父親看病。剩下的四百多萬,打算能買一套兩室的房子,供她上學,等她畢業、嫁人,準備一份豐厚的嫁妝,我再治病。”

“而且那麼多錢存在銀行的利息,可比我一個月起早貪黑的工資高多了。”木柴自嘲道。

富的人,躺着睡覺,光是利息就吃喝不愁,還有富餘;而窮的人,努力打拼,卻剛好夠正常生活,攢不下錢。

於是一個錢在增加,一個錢不見變化。

富人越富,窮人越窮。

對於木柴的打算,秋楓並沒有勸阻。

他能做的,已經做了。

選擇都是自己決定的,後果也由自己承擔,

秋楓和木柴的面也上來了,木柴看着秋楓,有些謹慎的問道:“楓哥,我似乎一直沒聽你說起過你的家人?”

“家人?”秋楓齊了齊筷子,笑道,“我的家人很多,好多爺爺奶奶叔叔嬸嬸的。”

“我是說,你的父母。”木柴把醋瓶放到了秋楓的跟前。

“父母?”秋楓咀嚼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微冷,“他們死了。”

死了?

木柴動作一滯,萬分抱歉的說道:“楓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人早晚都會死的……”秋楓拿起醋瓶倒了點,又撒了點辣椒,攪拌均勻,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木柴沉默,他剛剛從秋楓的眼睛,看到了一些不太一樣的東西。

懷念?還是……仇恨?


吃完了面,秋楓告辭離去,木柴和蔣麗回到病房。

蔣一睡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才緩緩睜眼,有些慈愛的看着兄妹二人:“回來了?”

“恩。”木柴掏出打包的午飯,開始喂蔣一。

“秋楓走了?”蔣一看了看,只有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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