珮青腦子裏那些蜜蜂越來越多了,眼前的一切也越來越模糊,用手捧着她那可憐的、要炸裂般的頭顱,她喃喃地說:

0

“吳媽!不!吳媽!”

“滾滾滾!”伯南喊,“馬上給我滾!”

吳媽哭着向後面跑去,珮青心痛欲裂,跟着走了兩三步,她向前面伸着手,軟弱地喊:

“吳媽!你到哪裏去?吳媽!”

“別丟人了!”伯南把她拉了回來,“一個老媽子,走就走吧,別掃了我們的興!”

那個黛黛又在咯咯咯地笑了,每一個笑聲都像一根針一般刺進珮青的腦子裏。那淫謔的笑語、那放浪的形骸,人類已經退化到茹毛飲血的時代了,珮青呻吟了一聲,終於筆直地倒在地板上,昏倒了過去。

珮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她發現自己孤獨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茶几上一燈熒然,窗外繁星滿天。她的意識仍然是朦朧的,只覺得渾身滾燙,而喉嚨乾燥。掀開棉被,她試着想起來,才發覺自己身軟如綿,竟然力不從心,倒在沙發上,她喃喃地喚着:

“吳媽!吳媽!”

這纔想起,吳媽好像已經走了。走了?吳媽怎麼會走呢?在她的生命裏,從有記憶起,就有吳媽,可是,吳媽走了,被伯南逼走了。伯南,伯南做了些什麼?於是,她聽到臥室傳來的聲音了,謔語、笑浪,隔着一扇薄薄的門,正清晰地傳了出來。那個黛黛居然還沒有走,置她的生死於不顧,他們仍然尋找他們的快活!

珮青麻木了,好像這對她已不再是什麼恥辱,伯南是有意用黛黛來凌辱她的,又有什麼關係呢?她的地位本來就不比黛黛高,黛黛是被伯南用錢包來的,她是被他用婚約包來的,這之間的差別是那麼微小!她只是傷心吳媽的離去。傷心自己失去了太多的東西:那些曾經愛護過她的親人們,那些對人生的憧憬和夢想,那些對愛情的渴求,那些自尊……全體喪失了!

沒有淚,沒有哭泣,但她的心在絞痛,在流血。她周身都在發着燒,手心滾燙,渴望能有一杯水喝,但是沒有。她翻身,覺得自己每根骨頭都痛。咬着牙,她不願意呻吟,因爲沒有人會來照顧她。望着天花板,那些紋路使她頭昏,沙發上有粒石子,她摸了出來,不是石子,是一粒小小的紫貝殼,從她的袋裏滾出來的紫貝殼!她的紫貝殼!握着紫貝殼,她彷彿又看到了海浪、潮水和沙灘!她終於哭了,捧着她的紫貝殼哭了。而臥室裏,那兩個人已經睡着了,他們的鼾聲和她的哭聲同時在夜色裏傳送。

早晨,她昏昏沉沉地朦朧了一陣子,然後,她聽到他們起牀了,金嫂給他們倒洗臉水,送早餐進臥室裏去吃,笑語喧譁,好不熱鬧。她的頭重得像鐵,無法擡起來,喉嚨更幹了,心中燃燒着。接着,大門響,有人在敲門,是誰?金嫂去開了門,一陣爭執在大門外發生,伯南躥到了門口,沒好氣地大聲問:

“是誰?”

“吳媽,她又回來了。”金嫂說。

“叫她滾!”伯南嚷着。

“我不吵了,我什麼都做,”吳媽哭泣的聲音,“我只是……只是……離不開我那苦命的小姐呀!”

“你沒有小姐!你趁早給我滾!”

大門“砰”然一聲碰上了。珮青費力地把自己的身子支了起來,嘶啞地喊了兩聲:

“吳媽!吳媽!”

噢,她那可憐的老吳媽呀!倒回到枕頭上,她又昏然地失去了知覺。

夢軒有一兩天神思恍惚的日子,像夢遊症的患者一樣,終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他所有打到珮青那兒去的電話,都被一個惡聲惡氣的女人所回絕了。他自己也知道,即使電話通了,也不能解決問題。但是,他放不下珮青,他每根神經,每個意識,每剎那的思想,都離不開她。在程家目睹她暈倒,他的手無法給她扶持,眼看她憔悴痛苦,他也無法給她幫助,一個男人,連自己所愛的女性都不能保護,還能做什麼呢?

糾纏的命運 爲什麼是這樣的?誰錯了,每當他駕着車子在街上馳行,他就會不斷地自問着。社會指責一切不正常的戀愛,尤其是有夫之婦與有婦之夫的戀情,這是“畸戀”!這是“罪惡”!但是,一紙婚書就能掩蔽罪惡嗎?多少丈夫在合法的情況下凌辱着妻子!多少妻子與丈夫形同陌路!婚約下的犧牲者有千千萬萬,而神聖的戀情卻被指責爲罪惡!但是,別管它吧!罪惡也罷,畸戀也罷,愛情已經發生了,就像被無數纏纏綿綿的絲所包裹,再也無法突圍出去了。那天晚上,他曾經向程步雲坦陳這段戀愛,他記得程步雲最後嘆息着說的幾句話



“法律允許她的丈夫折磨她,但是,不允許你去愛她或保護她,夢軒,這是人的社會呵!”

人的社會!人制訂了法律,它保障了多少人,也犧牲了多少人!保障的是有形的,犧牲的是無形的。

“不過,人還是離不開法律呀!” 折翼王妃 程步雲說。

當然,人離不開!法律畢竟維護了社會的安定,人類所更擺脫不掉的,是一些邪惡的本性和傳統的觀念!

程家宴會後的第三天,夢軒的焦躁已經達到了極點,一種瘋狂般的慾望壓迫着他,他無法做任何一件事情,甚至無法面對妻子和孩子,他要見她!在那強烈的、焦灼的切盼下,他發現自己必須面對現實了。

晚上,他駕車到了伯南家門口。在那巷子中幾經徘徊,他終於不顧一切地按了範家的門鈴。

來開門的不是吳媽,是一個下巴尖削的年輕女傭。

“你找誰?”金嫂打量看他。

“範先生在家嗎?”他問。

“是的。”

“我來看他!”

“請等一等。”

一會兒之後,伯南來到了門口,一眼看到他,伯南愣了愣,接着,就咧開了嘴,冷笑着說:

“哈哈!是你呀,夏先生!真是稀客呢!”

“我能不能和你談一談?”夢軒抑制着自己,痛苦地說。

“當然可以,但是,我家裏不方便。”

“我們找個地方坐一坐。”

“好吧!”

到了附近一家“純吃茶”的咖啡館,叫了兩杯咖啡,他們坐了下來。夢軒滿懷鬱悶悽苦,一時竟不知道如何開口,伯南則一腔憤怒疑惑,冷冷地等待着夢軒啓齒。兩人對坐了片刻,直到第二支香菸都抽完了,夢軒才委曲求全地、低聲下氣地說:

“我想,你也明白我的來意,我是爲了珮青。”

“哦?”伯南故意裝糊塗。“珮青?珮青有什麼事?”

夢軒用牙齒咬緊了菸頭,終於,廢然地嘆了一口氣,開門見山地說了出來:

“伯南,你並不愛她,你就放掉她吧!”

“什麼?”伯南勃然變色,“你是什麼意思?”

“放掉她,伯南!”夢軒幾乎是祈求地望着伯南,生平沒有對人如此低聲下氣過。“她繼續跟着你,她會死去的,伯南。她是株脆弱的植物,需要人全力地愛惜呵護,別讓她這樣憔悴下去,她會死,別計她死,伯南。”

“你真是滑稽!”伯南憤憤地拋掉了菸蒂,“你來找我,就是爲了告訴我這個嗎?”

“是的,”夢軒忍耐地說,“和她離婚吧,這對你並沒有害處,也沒有損失。”

“笑話!你有什麼資格來管這檔子閒事!”伯南瞪着他,“我生平沒有見過想拆散別人婚姻的朋友!”

“我沒有資格,”夢軒仍然沉住氣,只是一個勁猛烈地抽着煙。“只因爲我愛她。”

“哈哈哈哈!”伯南大笑,指着夢軒說,“你來告訴一個丈夫,你愛他的妻子?你大概寫小說寫得太多了!”把臉一沉,他逼視着他,嚴厲地說,“我告訴你!夏夢軒,你別再轉我太太的念頭,如果我有證據,我就告你妨害家庭!珮青是我的太太,她活着有我養她,她死了有我葬她,關你姓夏的什麼事?要我離婚?我想你是瘋了,你爲什麼不和你太太離婚呢?”

夏夢軒被堵住了口,是的,他是真的有點瘋了,竟會來祈求伯南放掉珮青!望着伯南那冷酷無情的臉,他知道他絕不會放過珮青了。他的來訪,非但不會給珮青帶來好處,反而會害她更加受苦,這想法使他背脊發冷,額上冒出了冷汗,猛抽了一口煙,他倉猝地說:

“還有一句話,伯南,那麼,你就待她好一點吧!”

“哈哈哈哈!”伯南這笑聲使夢軒渾身發冷,他那小珮青,就伴着這樣一個人在過日子麼!“夏先生,你管的閒事未免太多了!”

伯南拋掉了菸蒂,站起身來,揚長而去,對夢軒看都不再看一眼。夢軒呆在那兒,有好一會兒,只是懵懵懂懂地呆坐着。然後,他就深深地懊悔起自己的莽撞來,找伯南談判!多麼滑稽的念頭!愛情使他做出怎樣不可思議的傻事來!現在,他該怎麼辦呢?

回到珮青的家門口,他在那巷子裏徘徊又徘徊,夜靜更深,街頭的燈火逐漸稀少,寒風瑟瑟,星星在夜色裏顫抖。他不知道這樣徘徊下去有什麼用處,只是,那圍牆裏關着珮青,他卻被隔在牆外!

一輛計程車滑了過來,車子中走下一個妝着入時的少女,濃豔照人,一看而知是那種歡場女子。她徑直走向範伯南的家門口,立即,她被延請了進去。夢軒站在那兒,滿腹驚疑,可是,門裏傳出了笑語,傳出了歡聲,隔着圍牆,夢軒都幾乎可以看到他們的戲謔!

“天哪!”夢軒踉蹌地退回了汽車裏,把頭撲在方向盤上。“這是殘忍的!”他那個柔弱的珮青,他那個易於受傷的珮青!他那個純潔雅緻的珮青呵!現在,她到底在過着怎樣的日子呢?

發動了車子,他沒有回家,他沒有心情回家,他滿心顫慄,滿懷愴惻。不知不覺地,他把車子停在程步雲的家門口,那是個智慧而經驗豐富的老人,或者,他有辦法處理這件事!無論如何,他現在渴望能面對一個人,好好地談一談。

下了車,他按了程家的門鈴。

(本章完) 珮青病得很厲害,有兩三天,她根本就神志昏昏,什麼都朦朦朧朧的。唯一清晰感覺出來的,是那份孤獨。這兩三天裏,她始終就躺在沙發上,在高燒下昏然靜臥。伯南白天都不在家,晚上也很少在家,在家的時候就和那個黛黛纏在一起,他知道珮青生病,不過,他並不重視,他認爲她在裝死,在矯情。有時,他會狠狠地在她身上擰一下,說:

“如果你想對我撒嬌,那你就錯了,我可不吃你這一套!你趁早給我爬起來吧!”

珮青被他擰痛了,會恍惚地張開大大的眼睛,茫茫然地瞪着他,眼睛裏盛着的是完全的空白。

“裝死!”伯南憤憤地詛咒,把燒紅的菸頭任意地撳在她的皮膚上面,她驚跳起來,恐懼地注視他,那對眼睛依舊那麼空洞茫然,像個被嚇愣了的孩子。

夢軒的來訪使伯南更加憤怒,夢軒居然敢來找他!未免太藐視他這個丈夫的尊嚴了!但他一時拿夢軒無奈何,既抓不住他的把柄,又因爲他和程步雲有深交,投鼠忌器,他還不敢得罪對他前途有影響的人。回到家裏,他把這一腔怨氣完全出在琨青身上,把她從沙發上提了起來,他強迫她坐正身子,對她吼着說:

“你這個賤婦!別對我做出這副死相來,如果你坐不直哦,我可有辦法對付你!”

一連的七八下耳光,使珮青眼前金星亂跳,但神志也彷彿清楚了一些。伯南審視着她,一個歹毒的念頭使他咧開了嘴,帶着個惡意的笑,他說:

“告訴你,你那個夏夢軒來過了。”

夏夢軒,這名字像一道閃光,閃過了珮青空洞的頭腦,閃過了她昏睡的心靈,她擡起了眼睛,可憐兮兮地、熱烈地、而又哀求地望着伯南。

“你想嫁給他?嗯?”伯南盯着她,陰陰沉沉地問。

珮青一語不發,只是瞪着她那悽苦無告的眸子。

“可是,別人並不要你呀!”伯南冷笑着說,“你的夏夢軒來找我,向我道歉,他說和你只是逢場作戲,他有個很好的家庭,無意於爲你犧牲,他要我轉告你,叫你忘記他,你懂嗎?他的太太比你美一百倍,你算什麼?人家可不像你這樣癡情呀!”

珮青的眼睛閃了閃,仍然一語不發。

“你聽明白了沒有?”伯南惡聲惡氣地吼着,她的沉默使他冒火,抓住她的肩膀,他揉着她的身子,揉得她渾身的骨頭都作響,彷彿整個人都會被搖散開來。然後,他把她摔在沙發上,咬着牙,恨恨地說,“這就是最可惡的地方,永遠像一座雕像!”

珮青就勢倒在沙發中,她半躺半靠地倚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眼睛空洞迷惘地望着窗子。那個黛黛又來了,滿屋子的嬉笑喧鬧,珮青恍如未聞,就那樣坐着。夜深了,她還是坐着,黎明來了,她還是坐着,那個黛黛走了,她還是坐着。始終沒有移動,也沒有改變姿勢,眼睛定定地望着窗子。伯南要去上班了,金嫂才說了句:

“先生,我看太太不大好了呢!”

“見鬼!她裝死!隨她去!”伯南說,自顧自地打着領帶,穿上西裝上衣。

“先生,她是真的不大好了呢!”金嫂猶豫地說,她到這兒來,是賺錢來的,只要有錢拿,她什麼事都可以不管,但是人命關天,她可不願意牽涉到人命案裏去。“太太已經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伯南有些遲疑了,事實上,他也感覺到珮青不太對頭,再恨她,再不喜歡她,再討厭她……也不至於真要置她於死地。他固然心狠,還沒有狠到這一步,走到珮青面前,他審視着她。她靠在那兒,完全像一個蠟人,那樣蒼白、瘦弱,而又呆呆定定的。

“珮青!”伯南喊了一聲。

珮青不動,恍如未聞。“嗨,珮青,你可別對我裝死哦!”伯南說,有些不安了。“你聽到我嗎?”

珮青依然不動,伯南沉吟了一下,把她抱了起來,放到臥室的牀上,珮青也就這樣仰躺着。如果她要死,還是讓她死在牀上好些,伯南想。摸摸她的額,在發燒,但並不嚴重,或者只是一時的昏迷。讓她去吧,人不會那麼容易死掉的!反正,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他的心又硬了起來,總之,娶了這麼一個太太是倒了十八輩子的楣!要死就死吧,他還可以堂而皇之地再續絃,總比有個活殭屍的太太好些!

“讓她去,她死不了!”伯南對金嫂說,“我去上班,如果她真要斷氣,你再打電話給我!”走出了大門,他漠然地發動了汽車。他,範伯南,不是個輕易會動憐憫心,或者有惻隱之心及婦人之仁的人,尤其對珮青,那個一無用處,卻會欺騙丈夫的女人!“如果她死了,還是她的造化呢!”他揉滅了菸蒂,把車子加快了速度。

珮青就這樣躺在牀上,她的意識始終是朦朦朧朧的,眼前是一團散不開的濃霧,濃霧裏,依稀彷彿飄浮着那麼一個不成形的影子。海邊、浪潮,風呼呼的吹,雲是紫色的,天是紫色的,海浪也是紫色的……浪來了,浪又來了,浪花帶來了紫貝殼,又帶走了紫貝殼……浪來了,浪又來了……

金嫂捧着一碗稀飯走了進來,心中在嘀咕着,她絲毫也不關懷珮青,但她害怕看着一個活生生的人死亡,尤其房子裏只有她和珮青兩個人。站在牀前面,她大聲說:

“太太!吃點東西吧!”

珮青不言不動,那些浪花呵,海呵,風呵,雲呵……都在她眼前浮動,海浪涌上她的腳背了,又退走了,退走了,又涌上來了,涌上來了……浪花呵,海呵,風呵,雲呵,紫貝殼呵……

“太太,你到底吃不吃啊?”金嫂心中更嘀咕了。“我餵你吧,人只要吃東西,就死不了!”聳聳肩,她拿起小匙,把稀飯送到珮青的嘴邊,珮青輕輕地推開了她,輕輕地轉開了頭,嘴裏呢呢噥噥地說了些什麼。金嫂把一匙稀飯灌進了她的嘴裏,她又吐了出來,金嫂只得用毛巾擦去了飯汁,聳着肩膀說:“算了,算了,人要死也救不了,不該死的話,怎麼都死不了。”

有人按門鈴,不會是先生回來了吧?金嫂到門口去開了門,門外,是一個她所不認識的老先生,滿頭花白的頭髮,一臉的斯文和莊嚴。

“範先生不在家?”來的是程步雲,他料定伯南這個時候不會在家。

“不在。”

“太太呢?”

“太太?”金嫂遲疑了一下。“太太在睡覺!”

“告訴她程先生來看她!”程步雲帶點命令的語氣說,不等金嫂答覆,就徑直走了進去。金嫂有些失措,這位程先生的樣子不太好惹,看樣子來頭不小,金嫂伺候過的人不少,深知哪一種人是可以得罪的,哪一種人是不能得罪的。跟着程步雲走進客廳,她在圍裙裏搓了搓手,有點礙口地說:

“我們太太……現在……現在不大好見客!”

“什麼意思?”程步雲瞪着她,他不喜歡這個眼光銳利的女傭,原來那個慈祥的老婦人何處去了?

“我們太太……在生病呢!”金嫂說。

“生病?”程步雲吃了一驚,想起珮青怎樣昏倒在他家的沙發上,是不是從那一天起就病了?“病了多久了?”

“有好幾天了。”

“看醫生了沒有?”

“這——這是先生的事,我不知道!”金嫂乖巧地說。

程步雲狠狠地瞪了金嫂一眼。

“原來那個——那個吳媽哪裏去了?”

“哦,吳媽,她不做了,走了!”

程步雲心中已經瞭解了幾分,一種義憤使他不再顧到那些世俗的顧忌。他來這兒,並不是完全因爲夢軒的傾訴和請求,主要還是因爲他喜歡那個珮青!他知道範伯南這種人,知道他會用什麼手段來對付珮青。站起身來,他用不容人反駁的口氣,嚴肅地說:

“臥室在哪兒?帶我去看太太!”

“這——這——”金嫂亂了轍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胎二寶 “還不快一點?難道讓她死嗎?”程步雲怒叱着說。

“好吧!”金嫂帶他走向臥室,推開了門。這不是她能負責任的事情,她讓程步雲走進去,她退到客廳裏,撥了伯南辦公廳的電話號嗎。

程步雲站在珮青的牀前面,珮青的樣子使他大吃了一驚,她哪裏還像一個活人,她已經死掉一半了!整個臉龐上沒有絲毫血色,頭髮凌亂地紛披着,嘴脣發灰,空洞的大睜着一對無神的眸子。放在被外的手蒼白細弱,手指神經質地抓緊了被面。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她手腕上、脖子上和衣領敞開的地方,都遍佈灼痕。程步雲不忍地轉開了頭,有幾秒鐘根本沒有勇氣再看她。然後,他掉過頭來,把手溫和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喊了聲:

“範太太!”

珮青依舊瞪着她那空洞無神的大眼睛,凝視着虛空中的一些什麼,嘴裏喃喃地說着些聽不清楚的話。程步雲試着喊她的名字:

“珮青!看着我,珮青!是程步雲,你知道嗎?”

珮青把眼光調到他的臉上來了,苦惱地凝視着他,徒勞地收集着渙散的思想。程步雲立即看出她根本認不得他了,而且,她整個神志都不清楚。病得這麼厲害,居然無人過問!程步雲胸中涌上一股怒氣,拍拍珮青的肩膀,他急急地說:

“你放心,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奔到客廳裏,金嫂剛好掛斷電話。程步雲知道她準是通知伯南。不理會她,他立即打了一個電話給一家他所熟悉的私人醫院,讓他們派一輛救護車來。折回臥室,他對金嫂說:

“收拾一箱太太的衣服,我要送她去醫院!”

“噢!這個……”金嫂面有難色。

“快一點!你們先生那兒有我負責任!”

金嫂無可奈何,只得去收拾東西。程步雲仔細注視珮青,才發現她渾身傷痕累累,想必,那心靈上的傷痕更多了。他痛心地望着她,這是那樣一個柔弱善良的小女孩呀,她對任何人都沒有惡意,溫柔沉靜,與世無爭,爲什麼她該遭遇這些傷害呢!他原來並不同意夢軒和她的戀愛,但是,現在不同了,咬咬牙,他對珮青低聲說:

“我要撮合你們,你和夏夢軒!但是,你得好好地活下去!”

聽到夏夢軒三個字,珮青揚起她的睫毛,苦惱而熱烈地望着他,似乎要詢問什麼。那眼光看得人心酸,程步雲忍不住長嘆了一聲,握住那纖弱的手。他試着想喚回她的神志:

“你不用煩惱,嗯?珮青?夢軒會來看你的,世界上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是不是?只是你要有勇氣來作戰呀,你要活下去來享受後一半的生命呀!你懂嗎?珮青?你能聽懂我的話嗎?”

珮青愣愣地看着他,夏夢軒,夏夢軒,好熟悉的幾個字呀!海浪,沙灘,岩石,風呵,雲呵……潮水呵……她喃喃地,哀愁地問:

“海水帶了什麼來了?”

程步雲一愣,這是什麼答覆呢?珮青愣愣地望向窗子,神思恍惚地、自言自語地說:

“那些海浪裏都漂浮着花,菱角花,紫顏色的,一朵一朵,一朵一朵……爺爺不在了,海浪把他帶走了,海浪也把菱角花帶走了,我就不再做夢了。海浪帶什麼來呢?那天的風好大,他捉住一個紫貝殼……”她打了個寒噤,茫然地把眼光從窗口收回,恐懼地望着程步雲,口齒不清地說,“紫貝殼,我的紫貝殼呢?伯南把它砸碎了,他用錘子砸碎它……”擁緊了棉被,她把自己的身子縮成了一團,似乎那幻覺的錘子正砸在她的身上,她向程步雲伸出一隻求救的手,“不要他靠近我,不要讓他靠近我!”

程步雲的血液發冷了,她精神失常了,還是隻是一時的昏迷? 老女再嫁:郎從天上來 無論如何,她需要馬上送醫院,她的病顯然比他所預料的還要重!握住她的手,他急迫地、安慰地拍着她,撫慰地說:

“別怕!沒有人會傷害你!我只要有一口氣,也絕不再讓他傷害你!”

救護車和伯南同時趕到了門口,伯南跑了進來,愕然地看着程步雲,那位古道熱腸的老

外交官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氣憤填膺地喊:

“伯南!你的行爲像個男子漢嗎?凡是有骨氣的男人,絕不會虐待太太,珮青犯了什麼大錯,你硬要置她於死地?你看看她,還像個人嗎?”

伯南挺直了背脊,生硬地說:

“對不起,希望你別過問我的家務事!”

“你的家務事!”程步雲氣得發抖,“這檔子閒事我是管定了!伯南,你可以做一個劊子手!你是殺人不眨眼的呀!好吧!我帶珮青走,我會請律師和你打官司,她渾身的傷痕都是證據!”

程步雲一面說,一面指揮工人用擔架把珮青擡到車上去。範伯南不是一個笨人,他立即看出形勢於自己大大地不利,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程步雲會冒出來管這件事,如果真打官司,勝訴敗訴倒是另外一件事,他的前途可能就此斷送!無論如何,他的前途比珮青重要幾百倍!聰明的人要識時務,能順風轉舵。他追到大門口,頓時堆下一臉的笑來,拉住程步雲說:

“我想您完全誤會了,程先生,我天天忙着上班,不知道珮青病得這麼厲害,幸虧您來了……”

“我看我們不要演戲了吧,伯南,”程步雲冷冷地打斷了他,“你們夫妻感情不好,我早就知道的,你每天把舞女帶到家裏來,鄰居都可以作證!現在珮青病成這樣子,如果死了,你的良心何堪?我會管閒事管到底的,我看,事已至此,你和她離婚吧!離了婚,也就算了。否則,我就請律師來辦交涉!”

伯南冷笑了,說:

“程先生,我只聽說有撮合姻緣的人,還沒看過勸人離婚的人!”

“如果爲了救命的話,勸人離婚又算什麼!真打官司,你還該付贍養費暱!”

這倒是實情,伯南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很快地衡量出了利害。但是,他多少還有些不甘心!陰沉地笑了笑,他說: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