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娘娘先挑,挑了個紅色,馮君梅大大咧咧隨手挑了個綠色。骰子進了陶盆,侍女晃了兩下,就要開蓋。馮君梅突然說:“不行,這丫頭是你的侍女,她開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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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娘娘有些生氣,看着他。馮君梅揮揮手,示意我過去。我心一下提起來,深吸口氣來到桌前,拿起陶盆。

馮君梅做個手勢,示意我不要緊張,可以開始了。

我看了一眼老爸,他神態平和,輕輕衝我點點頭。我開始搖動陶盆,腦子卻像沸騰的熱水,馮君梅在洞庭湖上做出一個影響他一生的決定,這個決定是什麼?和我即將要開的骰子有沒有關係?

我突然有了一種很宿命的玄妙感,感覺所有一切都是大命運的局勢之中。

這顆骰子還沒開,其實命運已定,只是我還猜不透而已。

我停下手裏的盆,裏面骰子撞擊盆壁的聲音也即時停止。

馮君梅低聲道:“開。”

我愣了一下,心怦怦跳,把住蓋子,猛地一掀,裏面的骰子綠色向上。

馮君梅贏了。

馮君梅把珠子揣回兜裏,仰天大笑:“諸位,不好意思了。”他對水娘娘道:“娘子,跟我走吧。”

水娘娘看着他:“馮君梅,我知道你家裏還有個娘子,她和你是貧賤之交,是當年工部主政大人介紹而成,跟你這麼多年了,我先問你,你拿她怎麼辦。”

馮君梅似有所動,眼神裏有一絲的猶豫,他剛要說什麼,水娘娘又道:“我是不會做小的,你要娶我可以,但必須想辦法把你家娘子先料理明白。”

馮君梅道:“這個我心裏有數,你就說怎麼才能娶你吧。”

水娘娘嘆口氣:“明天早上辰時一刻,你到洞庭渡頭,會看到水中浸着一塊光溜的石頭。 仙道我爲首 你把它抱起來,翻到背面,然後用紅布包裹,我自然就會和你回家了。”

馮君梅一拍大腿:“好。我相信水娘娘的人品,在下告辭,明天我就去找石頭。”

白紗丫鬟打着燈籠帶我們出了洞窟,上老龜背,龜背下沉,又是一陣迷糊和眩暈,等再清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在岸上了。

船老大的小船也停靠在岸邊,他看到我們三人,嚇得眼珠子瞪圓。馮君梅有個毛病非常不好,太得瑟。他迫不及待把見水娘娘的事對船老大說了。老頭跪在船頭,對着深色的洞庭水面,砰砰磕頭。

這一晚上我們都沒有睡,馮君梅不怎麼搭理我們,可能是覺得我和老爸的表現讓他丟臉。

他躺在艙裏,自顧自把玩珠子,看一會兒喝一口酒。

老爸湊過去說:“老馮,你要三思啊,娶水娘娘自然是好,可是要把原來的娘子休了,這也太對不起人家了吧。”

馮君梅看看他,嘆口氣:“我也猶豫,可水娘娘不能做小,我有什麼辦法。只好委屈娘子了,把她休了。”

“那你不會放棄嗎?”老爸道。

馮君梅冷笑:“放棄水娘娘……怎麼可能。”

一夜無話,天剛朦朦亮的時候,馮君梅便讓船老大把船開到了渡口。這裏是一片懸崖峭壁,能有十多米高,高聳陡峭,湖水拍打在怪異嶙峋的石頭上,小船晃晃悠悠,十分不穩當。

船老大在船頭插上香火,很快到了辰時一刻,他盡力撐着小船,漸漸靠近懸崖。老爸道:“會不會是那塊石頭?”

在洞壁靠近水面的地方,有一塊光溜溜的石頭若隱若現,看上去確實有些靈氣。

船老大奮力撐船,在顛簸起伏的波浪上艱難行進,逐漸靠近崖壁。他用杆子撐住洞壁的坑窪,努力保持小船平衡,大聲喊着:“快去拿。”

馮君梅撩起袖子,來到船頭,撅着屁股抱住那塊石頭。

這時我全身突然熱血沸騰,臉部發燙,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回頭看老爸,他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我突然明白,這個決定性的時刻到了!

太緊張了,我拉住他的袖子,低聲說:“動手嗎?”

“等他做出決定再說。”老爸道。

馮君梅抱着石頭回來,這塊石頭像是水盆那麼大,上面溼淋淋的,圓潤飽滿,猶如女性*。馮君梅愛不釋手,幾乎把臉貼在上面。

老爸在旁邊沉聲問:“老馮,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你真要把水娘娘請回家,休了原來的娘子嗎?”

馮君梅撫摸着石頭,心潮起伏,他顫抖着說:“是的,我要娶水娘娘,原來的女人我不要了。”

老爸道:“水娘娘說過,把石頭拿回去前必須翻到背面,然後用紅布包裹起來。”

“對,對,船老大,麻煩你進艙拿紅布。”馮君梅交待。

船老大已經知道前因後果,沒說什麼,嘆了口氣進到裏艙拿出一塊紅色的布綢。

馮君梅小心翼翼把石頭翻轉過來,包括老爸,在場所有人都愣了,石頭後面居然雕着一行字。石頭是溼的,字跡很淺,有些背光看不清楚。

船老大急忙點起風燈,送到石頭邊照亮。

動漫遊戲鬥技場 字跡漸漸清晰,等看清所有人都震住了,很明顯連老爸也想不到會是這樣。只見上面寫着:“馮君梅立死此處”

馮君梅嚇了一大跳:“這,這怎麼回事?”

他話音剛落,老爸出手了,他手裏一直藏着銅香爐,趁馮君梅分心的時候,一爐子砸在後腦。馮君梅艱難地回過頭,難以置信看着他,“噗通”一聲摔在船頭。

船老大嚇懵了,退後一步:“你們要幹什麼?”

老爸撿起水娘娘的石頭,順手一扔拋入水中,咕咚咕咚沉了沒影。

馮君梅看得幾乎吐血,他掙扎着想起來,可怎麼也站不直,腦後血呼呼流着,臉色愈加蒼白。

他拼命俯在船頭,伸着手想抓落入水裏的石頭。老爸走過去踩着他的後背,把血跡斑斑的銅爐遞給我:“兒子,砸他一下。”

我嘴裏泛苦,實在不想接,老爸硬塞到我手裏,厲聲道:“砸!”

我閉着眼,對着馮君梅的後腦砸了兩下意思意思,老爸滿意地鬆開腳,馮君梅頭上的血順着脖子流入水裏,殷紅了一大片。

馮君梅癱軟地躺在船頭,眼睛茫然地看着我們,喃喃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老爸冷笑。

馮君梅大口吐着血說:“我終於知道那位大老爺對我一生命數的偈語,他說的話其實是,此子來歷莫名,玄機莫測,此宜斃渡頭。這裏就是渡頭,我活該死在這裏,這是命數啊!”

他的眼睛忽然放光,像是明白了什麼,如同迴光返照,顫抖伸出手指着老爸:“你……你……我……我們其實是一個人……”

一語未成,老爸抄起銅爐重重砸下去,馮君梅頭蓋骨砸塌了一大塊,睜着大眼睛,人已經不動了,船頭血流成河。

老爸招呼我,我們倆人搬着他的腳,用力一掀,馮君梅被掀入水裏,晃了一晃,很快沉了下去,不見蹤影。

老爸衣服上迸得都是細小的血點子,他拿着銅爐,大口喘息,臉色極致蒼白。他擡起頭看向船老大,船老大被殺氣給嚇到,跪在地上不停叩頭。

我看着老爸也有點害怕,此時的他已經有點不像他了,神色之陰鬱竟然有了幾分黑暗的感覺。

“爸。”我輕輕地說。

老爸看看我,神態放鬆下來,笑了笑,把帶血的銅爐扔進水裏。他疲憊至極,招呼船老大開船。

我擡頭看看陰沉沉的天色,忽然想到一件事:“爸,不對啊,殺了馮君梅我們應該從畫裏出去了吧,爲什麼現在還在這裏?”

“這件事有點玄,”老爸咳嗽了一聲:“回去再說,我們遇到了麻煩。” 在回去的過程中,老爸一直沒說話,臉色陰沉。船頭的血跡已經讓船老大清洗得乾乾淨淨,他看我們的眼神很恐懼,把我們當成殺人放火的兇徒。

從渡口回到岸邊的時候,正是上午頭,眼前是白花花的湖水,擡頭是明晃晃的天空。我頭有點暈,想到剛纔馮君梅臨死時的眼神,就犯惡心。

船徑直到了岸邊,洞庭一帶的廟會已經開始了。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山路大街上到處都是看熱鬧的人羣,還有舞龍的隊伍。

這裏是真熱鬧,不過它們即將和我無關,我要離開這個世界。

船老大偷看老爸的臉色,不敢多問,嘗試着把船靠向岸邊。我心怦怦跳得快,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老爸沒給任何指示。他盤膝坐在船頭,微微閤眼,似乎發生的一切都和他無關。

船老大把船靠在岸邊,一個箭步竄下船去,然後把纜繩系死。看我們沒有反應,他突然向岸邊狂奔,一邊奔一邊像殺豬了似的大吼:“殺人啦,殺人啦!救命啊!有人殺人了!”

岸邊本來就人山人海,看熱鬧的人密密麻麻擠着,忽然聽到喊殺人,猶如熱鍋裏滴了水,哄一下就炸開了。人羣把船老大圍住,熱鬧也不看,七嘴八舌問怎麼回事。

船老大又是興奮又是恐懼,用手指着我們所在的小船,大聲喊:“殺人犯就在船上,他們殺了馮先生,不能讓他們跑了!”

我站在船頭,看到這一幕,腦子一片空白,心跳激烈加速。得趕緊離開這個世界,要不然攤上人命官司,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回頭再去看,身旁的老爸忽然間無影無蹤,消失不見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好半天,又在他剛纔坐的地方踩了踩,人確實沒了。我考,這可玩大了吧,他不會扔下我,自己走了吧?

日娛浪人 “爸?爸?”我喊着。從船頭進船艙,仔細翻遍每個角落,又到了船尾,整個小船讓我檢查了兩遍,前些日子吃得花生仁都讓我翻出來,可老爸這麼個大活人,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再次來到船頭,岸邊擠滿了人,對着我比比劃劃。這時過來一幫衙役,讓船老大拽動纜繩,把船拖過來。

我一看,得了,好漢還不吃眼前虧呢,趕緊跑路吧。我把長袍脫掉,露出裏面的褻衣,這時候也不要臉了,衆目睽睽之下我一個猛子扎進水裏,拼命地往深水裏遊。

別說,這個世界民風是淳樸,一看我要跑,岸邊頓時出來許多志願者,個個都是游泳好手,接連二三跳進水裏,乘風破浪,就來抓我。

我拼了命地遊,遊了沒十幾米,讓一個壯漢追上。這小子簡直是浪裏白條,抓住我的腳踝往水裏拖。我被迫嚥了好幾口水,全身無力。後面的人陸續趕到,把我死死抓住,四五個大漢拖着我往岸邊遊。

我心如死灰,無從掙扎,大腦嗡嗡響,從始至終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我被拖到岸邊,直接打翻在地,一個衙役用腳踩着我的腦袋,我無法擡頭,眼前全是腳。

衙役問:“就是他殺人?”

“大老爺,殺人的有他,”船老大說:“還有一個書生同夥,姓馬,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衙役吩咐封鎖現場,去鎮上調集人手,抓捕逃犯。

安排完了,把我直接薅起來,雙手倒綁,連踢帶打催着往前走。周圍一羣人圍着,就跟看耍猴似的,還有不少孩子在身後扔石頭打我。

我剛從水裏出來,凍得哆嗦,又要忍受這份屈辱。我垂頭往前走,聽到一些大姑娘小媳婦議論說,看這小夥子白白淨淨的,沒想到還會殺人呢。

這一路上簡直是萬人空巷,老百姓自動分開一條道,廟會都不看了,全擠過來看我這個殺人犯,看這個西洋景。

那衙役也缺德,不急不慢走着,人多的時候,上來就一腳,踹我個大馬趴。然後一拉鎖鏈,再把我拽起來,我全身都是土,狼狽不堪,身邊不時發出鬨笑。

此時此刻,我連死的心都有了。想不明白的是,老爸哪去了,他真的自己逃跑,把我扔下了嗎?

走了能有半個多時辰,進了鎮子裏的衙門。三通鼓響,衙門的官老爺升堂,他也應景,允許老百姓觀看審案的過程。這大老爺五十來歲,端坐在書案後面,頭上是明鏡高懸的牌匾,兩旁是橫眉冷對的衙役官差,左右站着縣丞和師爺。

門外擠滿了老百姓,有衙役在維持秩序。我被人一腳踹進大堂,沒反應怎麼回事,有人照腿彎又是一腳,我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下面所跪何人。”大老爺官腔拉得十足。

我心灰意冷,明知道這裏是假的,是妄境,是一場夢,可形勢比人強,我畢竟還是夢中人。爲了少捱揍,我老老實實說了自己的姓名。

“怎麼殺人的,爲什麼殺人,都交待清楚。”大老爺說。

這個過程怎麼說呢,有仙有鬼,曲折離奇。真要掰扯,我得從山外青山樓外樓開始講起。現在只能絞盡腦汁編瞎話了,我說我沒有殺人,殺人的叫馬國強,他是我家主人,他和死者馮君梅是好友,倆人同遊洞庭湖。馮君梅無意中弄了一顆珠子,是水娘娘的,被洞庭君輸給他。誰知我家主人馬國強實在太陰險,知道此情形,居然來暗算,殺了馮君梅,棄屍在水裏。 月華庭 可憐馮君他魂魄歸了天,當了個噹噹了個當……

大老爺一看就是公案老手,明顯看出我有點胡說八道,頓時氣笑,破口大罵:“好你個奸徒,我讓你打快板的啊。帶船翁。”

船老大讓衙役帶上來,他跪着地上,哆嗦嗦嗦說了今天早上發生的事,重點強調我也拿着銅爐砸了馮君梅。

我趕緊說道:“大老爺,可不管我的事,我是讓馬國強脅迫的。”

這時也顧不得老爸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免收皮肉之苦吧,趕緊把自己罪名洗脫了再說。

“你這個奸徒啊,”大老爺恨得牙根癢癢:“先打二十板子給他舒舒皮子。”

門外看熱鬧的老百姓,轟然叫好,他們不管你有沒有罪,有熱鬧看就行。

上來兩個衙役,拿了個長條板凳放在堂上,把我摁在上面,然後把褲子扒掉。

這下我真有點害怕了,一直以來我覺得這個世界跟我關係不大,現在明顯是要來真格的。

我露着屁股在外面,冷颼颼的,還沒想明白呢,就覺得刺骨一疼,我一聲慘叫。一個衙役把板子重重砸在屁股上。

這一下痛徹心扉,我冷汗下來了。痛是一方面,更關鍵的是,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很嚴峻的問題,如果我在這個世界裏死了,會怎麼樣?

兩個衙役一左一右,重重打着板子,我疼得死去活來,嗓子都喊劈了。這下可嚐到酷刑了。

外面是叫好的老百姓,大老爺在和師爺說着什麼事,一邊喝茶一邊笑。縣丞揹着小手走下來看着我,說着便宜話:“小子,還以爲你是條硬漢呢,剛舒舒皮子就這麼叫喚,後面有的是大刑伺候,這才哪到哪。”

我疼得實在不行,大喊:“爹啊,你在哪,救救我啊,兒要被他們弄死了。”

“喊爹?喊爺爺也沒人來救你了。”縣丞鼻子噴氣說着。

再後來我眼前一黑,暈死過去,聽到最後一句話是大老爺的,他不耐煩地說:“收監收監,隔日再審。”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悠悠醒來。看到自己被關在死牢裏,滿地稻草,四面是黑糊糊的牆壁,一輪圓月從頭頂的小窗戶投影進來。

我的雙手雙腳都加了黑色的粗鎖鏈,根本無從逃生。 我在死囚牢裏足足待了一個禮拜,慢慢開始接受現實,這個世界對於我來說就是真實存在的。不管遭遇到了什麼,和我原來的世界沒什麼區別。

這一個禮拜,老爸從來沒現過身。天轉涼,冷風從頭頂小窗戶吹進來,晚上根本沒法入睡。我把草垛子收拾收拾,堆成小窩,勉強能夠取暖。吃的東西更別說了,窩頭冷湯,說是湯其實就是一盆渾水,連點油花都見不着。

接受現實之後,我心灰意冷,從精神到身體垮得很快,全身無力,像是得了重感冒。牢房裏除了我沒別人,除了定點有個老獄卒送飯,其他時間都是一片死寂。

我算是嚐到了牢房滋味,其他不說,對精神的摧殘太大,心始終像是懸在萬丈高空,焦慮,睡不下吃不香,就是害怕,也說不清怕什麼。

再這麼下去,我估計自己快得抑鬱症了。

這天早上,正迷迷糊糊的時候,牢房門開了。兩個獄卒和縣丞走進來,縣丞捂鼻子:“什麼味這是,提審提審。”

我看到機會來了,趕忙連滾帶爬過去,要抱縣丞的腿。縣丞像是被狗咬了,連忙退到外面,高聲罵:“猴崽子你要幹什麼?”

我大哭:“冤啊,冤啊,我是被冤枉的。”

“有你說話的地方,在這喊什麼冤,帶走帶走。”縣丞臉上全是厭惡。

兩個獄卒夾着我,我拖着鐵鏈子走不了路,他們架我一路拖着,拐彎抹角到了前面大堂。

剛一進去我就傻眼了,大堂中間跪着一個全身素白的女人,正是馮君梅的老婆。她哭得梨花帶雨,身子不停顫抖,大老爺站在旁邊,撫着她的背,不住軟語相慰。

“大嫂。”我說。

女人擡頭看到是我,瘋了一樣要衝過來,恨不能生啖我肉。讓大老爺拉住,大老爺信誓旦旦對女人說,老夫會還你一個公道。

大老爺轉臉看我:“小賊,見到苦家了,還嘴犟嗎?趕緊招!”

我跪在地上哭:“大老爺啊,跟我沒關係,我砸馮君梅那幾下是脅迫的。”

大老爺轉到書案後面,問師爺:“犯人不招怎麼辦?”

師爺翻着泛黃的書冊,說:“按律可以上夾棍。”

大老爺從籤筒裏抽出一根,往地上扔:“等啥呢,整吧。”

旁邊有衙役拿來粗粗的夾棍,四根竹板,中間穿着粗繩,給我夾在雙腿上。說不害怕是假的,我尿都出來了,平時上醫院扎個針打個點滴,都疼得嗷嗷叫,更別說這個檔次的皮肉之苦了。

我哭訴,大老爺,跟我真沒關係。

“忘八蛋,猴崽子,你嘴是真硬啊。”大老爺一拍驚堂木。

兩個衙役往兩邊一拽繩,夾棍開始收縮,正夾在我的小腿肚子上,使勁往裏勒。我就聽見小腿骨嘎吱嘎吱作響,像是無數小鑽頭往骨頭縫裏嗡嗡鑽。那股疼簡直無法形容,絕對飄飄欲仙的級別。

我漲紅了臉,青筋蹦起來,腦子嗡一下,什麼都不知道了。

一盆涼水把我潑醒,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自己還在公堂上。縣丞站在旁邊嗤嗤笑:“還以爲你小子是條硬漢,剛來點開胃的就暈過去。招了吧,別吃完皮肉之苦還得招,何苦呢。”

我下意識說了聲,不招。

“還有什麼。”大老爺問師爺。

師爺道:“還有就多了,老虎凳辣椒水熱鐵烙胸口,銀針入穴,刀穿琵琶骨……”

“那挨個都來來吧。”大老爺說:“案子影響太大,工部和刑部直接問責下來……”他這話一半是自己人探討,一半其實是說給我聽的。

馮君梅是有背景的,把工部主政的公子帶大,兩人形同兄弟,勞苦功高。他死了,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上面層層往下壓也在情理之中。

我實在是熬不住,弱弱問:“招了會有什麼後果?”

大老爺看我:“皮肉之苦是免了,秋日開刀問斬跑不了,不過我能保證這段時間你吃好喝好。”

“行吧,行吧。我招了。”說實話,我厭生了,這麼遭罪不如死了得了,說不定能離開這個世界。

“這就對了。”大老爺呵呵笑,拿出早已備好的卷宗,翻到一頁,讓我沾着印泥,摁個手印。

我再一次被收監。這次換了個牢房,還算乾淨。牢房裏安排兩個犯人,一個是絡腮鬍子大漢,一個是看上去非常機靈的年輕人。獄卒交待他們兩個,說我是江洋大盜,殺人狂徒,卷宗已經送到刑部,秋日問斬,你們好生伺候着,他死以前出一點狀況,你們兩個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這兩個鳥人喜笑顏開,連忙保證說把我當祖宗一樣伺候。

我心灰意冷,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求誰都沒用了,過一天算一天吧。兩個犯人還真把我當爺爺供起來,我說一不二,擡手就打張口就罵,兩人毫無下限,一律笑臉相迎。

我也不是真的暴徒,對施虐沒興趣,懶得理他們,就這麼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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