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華的手機時而響起,他笑罵着從腰裏提出來磚塊似的“大哥大”,靠在椅子背上,臉皮浮腫着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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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瞬間鴉雀無聲,空氣也變得莊重起來。

有人端着一碟子拆散的菸捲分發給進門的男人們。


一間屋子裏,李雄虎已被穿上黑色的棉衣擱在一塊門板上,大圓臉被一張白紙苫住,肚子手臂和腿用兩根紅繩子綁在了門板上,腳上套一雙白底黑鞋,黑白分明,黑的壓抑白的刺目,冷清悽慘。

李縱橫家的大門口,來了一夥老太婆,兩個女的被人攙扶着哭進了院子。

馬祖耀伸着懶腰出來了。

“馬哥,縱橫的爸爸昨晚去世了,”朱拉第看着腳蹬嶄新皮鞋的祖耀說,“剛進去的是縱橫的姐姐李富姐和妹妹李富妹,人家姊妹倆都是屁股下壓着四個輪子過來的!”拉第邊說邊指向路邊,那兒,炫目的兩輛“兩頭尖”被一羣人圍觀着。

祖耀直奔看稀奇的地方去了。

兩輛桑塔納汽車一新一舊,有的人扒在車窗細細打量。

“富妹的車買得早,人家老漢張偉是什麼幹部,接班前跟咱一樣是腳踩棒槌不穩、頭枕西瓜不甜的鬼子慫,上學時還是個然慫(笨貨),看看人家現在多牛逼。”半仙劉說。

“不知道嗎!學好數理化,不如有個好他爸!”“半吊子”牛田的女人腔喊。

“富姐的老漢攀比也不是平處臥的兔,收錢幣收石頭收糧食造假煙賣假藥翻牆鑽地,成暴發戶了人稱攀百萬呢。人家現在啥都不用幹,整天嘴上叼根紅塔山步街道,比他妹夫張偉還飄。”村民車瘋子也把他掌握的傳奇似的故事擺出來。

“真是撐死膽大的!車瘋子,你若沒溝子眼兒就是個不開竅的石錘!上次讓你合夥販菜籽油,你溝子鬆不敢,人家下了手的最後都掙了一筆。”老痰慫嗆車瘋子。

“我幹不出來那種用次油冒充好油的事。”

“你高尚得很,守規矩得很,有什麼用?老實人就是瓜慫、涼慫、笨慫!”李世利挖苦說。

“頭頂三尺有神明,缺德事會有報應的。”

“諞(說)這沒用,咱還是看看老英雄的遺容去吧。”半吊子喊。

幾個人稀稀拉拉地向縱橫的家走去。

停放遺體的門板旁擱一燒紙用的大瓦盆,旁邊扔了兩個用來下跪磕頭、裝滿小麥秸稈的蛇皮袋,兩個女兒一邊說笑,一邊在瓦盆裏燒紙。

村民牛攀請來了陰陽大師張天奎。那大師在靈前扣頭燒紙,兩個女兒乾哭了幾腔。陰陽大師拿出筆紙,根據亡者的生辰八字和嚥氣的時間,掐算入殮、弔唁、下葬的時辰。

“我想火葬!”李縱橫從他的屋子出來說。


“啥,怎麼個火葬?咱這可沒火葬場。”樑榮華驚訝地轉過來。

“把仙逝者架在木柴上用大火燒,我要推翻傳統!”

“先生,燒糊塗了吧?”半吊子的女人腔。

“火是神聖潔淨的象徵,使靈魂昇華。我父親雖然沒幹出大事,但他養育了我,這麼一位世界級的思想家,別那樣瞪我!有朝一日你會看到的。從人類發展的長遠看,耕地將日益緊張,做爲一位未來的人類學家,我必須衝破傳統保守,爲地球的良性發展帶好頭!讓那些什麼風俗規矩,什麼陰陽鬼神都去面壁思過吧!”縱橫滔滔不絕,嚴肅認真,感覺自己已經充塞天地了。

“荒唐!”榮華把菸頭一摔,“你一個去耍把戲吧!”

那陰陽師在陰陽界已混跡多年,從沒聽過如此奇葩說法,從沒被如此忽視輕辱,一向被供奉的自尊不樂意了,僵直着身子往兩輪摩托上一跨就要走。

縱橫的媳婦苗喜鵲抓住摩托的後座,腰向後拱着,兩腿蹬地不放手。

摩托乾嚎了兩下,似走非走。

“我要走!”

“你別走!”

“你讓我走算了!”

“你今個休想走!”

陰陽師下了車。

回報厚實的生意哪能輕易放棄。

李世利和牛攀把榮華也架了進來。

衆人好言苦勸,才把辦喪事的兩個靈魂人物留住。

“標異立新用柴火燒,虧你來的鬼點子,不能讓這種怪事出在咱們門子裏,讓人用溝子去笑。喪事按照規矩你儘管折騰,折騰大了,我老哥有面子,兒孫也光彩。富姐富妹去把小臥車停到咱門口,就那麼點泥坑就不開過來了,有金不會往自己人的臉上貼貼?”縱橫的二叔李得能紅了臉破了嗓地說。

衆人逼着縱橫向陰陽師和榮華道歉,他的喉嚨裏含糊地咕隆了幾句,算是道了歉。

大師張陰陽一直靜觀其變,看着事情回到了道里,心裏組織了一下要說的語句,這才慢騰騰地說:“墓地的選擇是亡者的頭等大事,要找出生死凝結的吉穴,使亡者安息,使生者富貴。”他儘量用詞文雅一些,不能讓這位老師小瞧自己。

一行人來到公墳,張陰陽原地轉了一圈:“墳後高又高,子孫成英豪:墳後低又低,子孫少衣食。就這兒,聚氣聚水坐北向南視野開闊,劃!”

李得能用白石灰劃了幾個點。

縱橫在地頭點燃香火,張陰陽閉眼靜立唸叨:“香菸陣陣請神降靈……百煞潛消後代安康……”


李世利用兩根短木棍釘在張陰陽指定的地方做記號。縱橫用鋤頭在劃定的圈內挖幾下,算是吉時破土了。

張陰陽又念:“天圓地方律令九章,今日破土一切吉祥,金鋤一舉瑞滿黃土,山神諸仙閃在一旁,鬼魅兇惡遠去他方……”

“等我功成業就,在這給我爸蓋座大廟,讓衆人來敬拜上香。”縱橫氣宇軒昂地望着大家說,好象成功只等他去信手拈來。

“先把你那個土房子換掉再賣這些大話不遲。”榮華輕蔑地說,以前對這位老師的恭敬全沒了。

幾人回到家,張陰陽在一張長條白紙上用毛筆小楷寫下亡者訃告,讓人貼在大門外,由於氣溫尚高,從居喪到安葬定爲五天。

牛攀領着挖墓的工人去墳地開挖。

院子裏,樑榮華翹着二郎腿,斜眼看着馬祖耀,兩人沒談幾句就崩了。

“人家好不容易說個媳婦,你不讓建房就等於是在瞎攪合!還說誰敢蓋就開破誰的頭!肉爛了嘴沒爛!”榮華目光犀利。

“木兒要在現在的院子裏蓋房子?門都沒有!小隊裏給他另批一處,這個院子曾經是我家的,地球人都知道,誰也佔不成!小隊裏有批示的!” 祖耀擰巴着身子,悶頭吸菸。

“小隊裏誰給你放下這個屁?是你家的爲啥住着別人 ?”

“反正有人說過,而且有鐵一樣的證據的,我不想跟你費口舌。”

“你把證據拿出來!”

“該拿的時候不用說就拿出來了。”

幾個人僵巴巴坐在院子。

縱橫和世利去縣城沒找到理想的壽棺,又搭車去市上買下很貴的柏木雕花棺材,租車送回家。

剛一回來,幫忙的全圍了過來看稀奇。整個材面上的花鳥蟲獸全是雕刻浮凸的,材蓋的兩邊刻着騰雲駕霧的飛龍戲珠,蓋面上是“壽山福海”四個金色大字,材頭上刻“安樂宮”三字,材身兩邊是仙鶴飛舞、亭臺樓閣、花草樹木、青松柏林,如仙境別墅清靜富貴。真個是高貴奢華,無與倫比。

“柏棺,有香氣且耐腐蝕,據說千年不腐。古代帝王墓中的黃腸題湊用的就是柏木,是葬禮中等級最高的。”張陰陽點評道。衆人皆讚歎不已。

那苗喜鵲卻一直悶頭不語,跑前跑後張羅。

第三天上午,租來的帳篷舞臺鍋碗瓢盆都送到家門口,村上鄉鄰一二百人前來幫忙。女的洗菜洗碗剝魚壓面,男的支棚搭舞臺燒火。從縣城請來的戲班子歌舞團幾十人又到了,馬上有幫忙的給每個戲子一人一包煙,一時間人聲鼎沸。化妝穿戲服擺樂器佈置:板胡二胡三絃嗩吶大號小號暴鼓堂鼓鐃鈸梆子音響……聚光燈柔光燈四光燈散光燈腳光燈追光燈搖頭燈……

晚上,羊角村燈光通明,樂聲震天,勁爆舞曲:無限迪士高!火箭人!嗨嗬! there’s no limit !……

六個妙齡女郎舞姿妖嬈。

到底是悲是喜?怪異的場面讓村民尷尬不已。

勁歌熱曲淹沒了一切,披麻戴孝的親屬門子跪在靈堂前,準備入殮。

棺底先鋪上一層篩好的細黃土,又按長幼輩分鋪設親屬送來的褥子,先鋪的是長輩的,以此類推。

李世利覺得雖然妹夫張偉排行小,但人家乾的事大而體面,就先把張偉的鋪在了攀比的前面,那富妹一看也樂了,示意世利先鋪自己的,富姐全看在眼裏,礙於人多沒吭氣,攀比知道後窩了一肚子火,擠出人羣去坐在一邊喝冷茶。

老英雄的遺體裝進了棺裏,放進粗糧做的醋曲、衛生紙、硬幣。

“開哭!”張陰陽下令。

哭聲開始。

李全能手握榔頭鐵釘準備封棺。

“……亡人辭世奔天堂早登極樂修正果酉時入殮大吉祥……”張陰陽大聲念。

錘落釘下,封棺開始。

“爸爸躲釘爸爸躲釘!”

“日吉時辰天地開蓋棺大吉大發財天清地美日月明……”

“一釘添丁錢財旺;二釘鴻運永不停;三釘三陽開泰運;四釘全家享安寧……”

棺木移到靈堂前,入殮完畢。

we’ll reach for the sky!

舞臺燈光瘋狂四射!

勁歌狂舞如火如荼 !

一邊哭天動地,一邊性感熱舞,突兀的組合 。

想着湊體面,倒遭來衆人底下的謾罵。

嗨嗬完畢,意猶未盡,秦腔名角登臺,會場散去一大塊。


第二天一大早,鄉親魯琴、吳小月、十個娃他媽、霍丫丫、馬祖耀、劉得實、陳愛錢等幾十村民已燒火做飯。李世利拿出李縱橫書寫的對聯,車瘋子等人幫忙張貼。上聯:生龍兒未享清福;下聯:歸天堂靜等佳音。橫聯:嚴父龍子。

李得能一看,跑回去拿來一根長竹竿就捅那對聯:“丟人現眼!”邊罵邊流口水。

早飯後,擺桌子收禮。

流行歌曲音浪翻滾。

上午,有女人的哭聲從遠處傳來,專職接親戚的趕忙迎去攙扶,又有人接過花圈銘旌獻祭、紙馬、紙席夢思、紙電視、紙大哥大、紙金斗銀鬥、紙小車、紙貨車、紙飛機、紙別墅……

小女婿張偉用加長大貨車送來了紙糊的八人大轎,轎上坐着一個衣着清朝官帽官服的紙老爺,大白臉上貼着幾個黑點,八個轎伕身材高大威猛,氣勢逼人。

現場一片喧譁。

“這紙人少說也得花個千兒八百的!”

“給老丈人掙足了面子!”

“他自己也很光彩!”

“大女婿上的啥呀!”

那攀比一看這宏大陣勢,自己的小花圈都臊得沒地兒鑽了。

攀比拉着李富姐上禮五千元,在場的人無不稱讚,。

那張偉和李富妹來禮桌前看了禮薄,一看姐夫上了五千元,口裏沒了味兒,在衆親戚處湊夠五千元,手心冒着汗交上。

張偉把攀比拉到牆角,三說兩說竟然吵到了一起。

“你幾個意思,想讓我出洋相嗎?不是說咱們都上一千元嗎?”張偉氣勢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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