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都不想就跳了起來,一個箭步撲了上去,這恩愛情分全都丟在了腦後,他心裏留着的只有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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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她!殺了這個矇騙自己多年地賤人!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那柔美的脖子,肚子上忽然就傳來了一股劇痛,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弓了下來。蹲在地上的他竭力擡起頭來,卻見那張往昔最是熟悉的容顏此時卻滿是冷煞地表情,整個人都透露出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我從小就是在東番長大地,爲了活命爲了錢,沒有什麼不可以賣。以前我可以對你逆來順受,但現在你若是想在我面前擺少爺架子,那就別怪我把你扔下海去餵魚!”

說到這裏,鳳盈看也不看痛得連冷汗都出來的楊進才,跳下高凳往艙外走去。儘管這海上風急浪大這小小地帆船飄來蕩去極其不穩,但她的步子卻相當穩健,直到門邊上方纔回頭冷冷一笑:“當初從東番送到6地上地那艘船上一共有十二個人,最後能夠活下來的只有我。死人我見得多了,這一趟路難走得很,我已經盡心了,你支持不住是你的事。”

她撂下這話正要走,外頭忽然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皺了皺眉的她伸手打開門,一陣鹹溼冰冷的海風頓時兜頭兜臉撲了過來。

她眯了眯眼睛,這才注意到是一個健壯的黑臉水手。然而,這個往日極其彪悍的傢伙此時死死抓着旁邊的一根繩子方纔穩住身子,滿面盡是驚惶。

“鳳姑娘,不好了……官兵……海上有官兵的船!”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彷彿晴天霹靂,不但船艙內滿心怨毒的楊進才呆若木雞,就連鳳盈也不禁面色大變。她再也顧不上艙內那個累贅,匆匆來到船頭,甚至顧不上搖晃的海浪將自己的衣服打得透溼。寒風之中,她終於看清了遠處那一溜十幾條船,看清了那上頭的龍旗。

這次的運氣竟然這麼糟糕!咬牙切齒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一瞬間下了決心。

雖然在金鄉衛殺過倭寇,但坐船出海對於張卻還是第一次。原本張攸並不樂意讓他跟上船,可他終究是天子親自點的將,於是在兩位副總兵的幫襯下,他總算是能夠以千戶的身份獨擋一面。然而,在最初的新奇之後,面對一成不變的大海,他漸漸就有些厭倦了,只在昨日和一條走私船相遇時稍稍提了提神,但也只是抓了十五個人。

如今他方纔覺得張越沒有說錯,雖說犯海禁乃是殺頭大罪,但爲了一個利字,照樣有那麼多人鋌而走險。那條船上最年輕的水手才十六歲,可按照大明律卻仍要處死。

“大人,前頭又現一條船!”

張原本是希望能夠遇上倭寇的船或是海盜船,聞聽此言來到船頭遠望,他頓時有些失望。那孤零零的小船分明和昨天繳獲的船一模一樣,只要追上了,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下,只不過這實在沒多大意思。雖說很沒有興頭,可他眼下既然是主官,麾下將士都是摩拳擦掌,他自然不會在這時候潑冷水,當下便沉聲下令道:“追上去,如有反抗就放銃炮!”

由於張所部中有半數都是隨鄭和下西洋的精銳兵士,精通海戰,他又並不是隨便插手胡亂指揮的性子,因此這趟甚至不能稱得上是遭遇戰,但結果卻有些讓人出乎意料——也不知道是在銃炮的威脅過於強大,還是那些船員水手過於害怕被逮回去砍頭的後果,總而言之當幾個軍士搭上舷板上了船時,除了一個十四五歲勉強把着舵的半大孩子和船艙中一個五花大綁奄奄一息的女人之外,竟是沒了旁人,只在船艙中現了不少金銀財物。

“那少年聲稱是被人抰持,而船艙中那個女子則是他們擄來的,其他人都跳了海?”

張簡直以爲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這裏離海岸已經有頗遠的距離,別說是大冬天,就是夏天,跳下海難道還能奢望游回去?心中大爲疑惑的他立刻命人帶上了那個抓到的少年,親自審問了一番,現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思量再三便索性親自去看了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子。然而,只是瞅了一眼,原本漫不經心的他不由愣了一愣。

那眉眼似乎和他印象中的那個少女有些相像,只不過此時這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卻柔弱得緊,比不得他喜歡的那個少女——她從來都是爽朗大氣,毫不矯揉造作—可如今那個人在什麼地方?他忽然覺得心中一痛,胸膛中填滿了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便是靖難功臣,卻也得分三等,這其,世爵和大不相同。房家初封伯爵,世指揮使,在功臣之排名第二十二,但其他封伯爵的功臣有的進封,有的御賜世爵,而房勝靖難之後沒有再建功,且永樂四年就去世了,這世襲指揮使到了房陵父親頭上就再未挪動過。雖說房陵是勳貴弟,但上頭有嫡出的大哥,但凡宮有飲宴也沒他的份,要不是曾經在那時候爲皇太孫挑選侍讀和伴武的時候進過一次東宮,他甚至不可能見過朱瞻基。

所以,儘管天已經不在南京宮城,但平生頭一次站在午門前頭,房陵還是有些緊張。發現進進出出午門的官員不少都在打量他,他更是感到渾身不自在,心裏反反覆覆告誡着自己要鎮定自若,決不能丟臉—這不單單是他自己的臉面,而且也是張越的臉面!而且,他也不能辜負了頂頭上司周百齡的好意。

良久,終於有一個小太監一溜煙跑了出來,上上下下端詳了他一會便高聲道:“房大人,皇太孫殿下宣你進華殿!”

聞聽是皇太孫肯召見自己,房陵總算是鬆了一口大氣。畢竟,張越當初囑咐他們的時候雖然說得深有把握,但做起來滿不是那麼一回事——更何況,他手這些東西雖說義上是他和周百齡派人暗訪得來,但這暗訪也實在是忒容易了,簡直是匪夷所思。

跟在那小太監身後,只看着路過這座宮那座殿,心裏有事的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直到遙遙看見華殿那藍底金字地牌匾,他方纔醒悟過來,連忙整了整衣冠。

朱瞻基這幾天心情並不好,任憑黃潤怎麼查,那兩個老宮女的死因卻仍是撲朔迷離,到最後竟是驚動了太妃張氏。在母親的提醒下,他只得情不願地打消了繼續徹查的主意。而昨日聽說母親見了張越的妻,他派人打聽了半晌卻沒消息,這心事又多了一樁。只是今天聽說房陵要奏報先前的糧倉弊案,因此他只得打起了精神。

擺手吩咐房陵起身,他少不得又瞅了對方兩眼,發現其人相貌端正英氣勃勃,只是頗有些緊張,不像張越這麼坦然——這個念頭從腦海浮現出來的時候,他不禁自失地一笑,暗想自己用這個標準來衡量別人實在是苛求了。看着那張臉,他忽然想起了一樁舊事。

“我記得你,那時候你和孫……唔,孫翰帶着張越逛國監,你一個人孤身出來撞見了我,後來還使勁給張越打眼色,是也不是?”見房陵訥訥難言,他不禁莞爾笑道,“一晃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張越從科舉入了途,偏生你和孫翰都改走了武官的路。不過人各有途,武都一個樣。只是張越倒任人唯親,沒有讓那位周千戶來,偏偏讓你來奏報?”

房陵沒想到朱瞻基的記性竟然這麼好,心頭頗有些激動,但聽到最後那句話時方纔神色一正,連忙恭恭敬敬地一揖道:“啓稟皇太孫殿下,張大人原本是吩咐周大人來地,但周大人說他一介武夫,生怕面見皇太孫殿下地時候有失儀之處,況且有些細節也怕說不全,這才讓臣面見。此次若不是周大人安排得宜,早就被周遭窺伺的人找出了破綻,暗訪亦是由他主導,臣不過是輔助而已。”

說了這麼些話之後,見朱瞻基微笑不語,他便知道該呈報正事,連忙將早就記好的一番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他本就在國監讀了多年的書,記性自然極好,足足說了兩刻鐘,竟是連一個頓都不曾打,臨到末了,他又拿出厚厚的一疊書,雙手呈了上去。

“總而言之。京師之內三大糧倉。糧倉固然整修一新。但其米糧短缺卻高達五千石。甚至在新糧入庫置換陳糧地時候還從舞弊。與奸商勾結賣出新糧留下陳糧。而且。這些人請作帳高手僞造賬目。內外兩本帳。若不是臣等悄悄弄到了真正地賣糧賬本。只怕得把整個糧倉翻過來查一遍。朝廷建糧倉是爲了備荒年備戰事。卻被這些胥吏敗壞了。



朱瞻基最初聽得漫不經心。之後就漸漸緊鎖眉頭。到最後震驚之餘更是大怒。他原本只當作這是祖父派張越下來地一個藉口。如今卻再不認爲這是一樁小事。站起身來踱了幾步。他便立刻吩咐黃太監去請楊士奇來。。一刻鐘之後。鬢髮花白地楊士奇便到了。他隨口吩咐小太監把一應證據都拿了過去。又淡淡地解釋了一番原委。

“楊卿。你既然是留守大臣。此事便由你辦理。若是有要用兵地去處。我會吩咐成國公傾力相助。如今承平日久。這些人都忘了太祖皇帝肅貪地手段。實在是可惡之至!”

楊士奇早就猜到張越這個所謂地欽差是另有要務。因此對於他拋下糧倉清查地事情

脫殼並不意外。只是心裏多少有些不悅。

此時聽了朱瞻基這話,又聽房陵解釋說一應帳簿不好攜帶,都還收在欽差行轅,又掃了一眼手那沉甸甸地一杳書,他方纔釋然。杜宜山的學生,料想也不會因爲大事而輕忽小事。

“能夠兩頭辦事兩頭齊全,張元節倒是周顧得好,房百戶和周千戶這一次也功不可沒,若不是你們細心縝密,也未必能抓到這樣地弊案。此事我會讓戶部會同應天府仔細清查,決不會放過一個貪贓枉法之徒。”

楊士奇這個留守大臣日理萬機,自然不能一直留着,說了幾句話之後便匆匆回了淵閣。房陵原本也要走,但卻被朱瞻基開口留了下來。因這回不是說公事而是說私事,他最初很有些誠惶誠恐,漸漸地方纔自然了。即便如此,在提到自己的家事時,他仍是極其謹慎——畢竟,朱瞻基不是張越,他總不能在這種場合編排父兄地不是。就在他順着朱瞻基的問題說起當初在孟俊生辰宴上與張越初識,朱瞻基忽然冒出了一句讓他始料不及地話。

“房陵,我這兒正好缺一個能能武的侍讀。 專情首席,前任請稍息 你心地倒是實誠,此次的事情辦好之後,我向皇爺爺說一聲,你便先留在南京吧。”

範家大院東院正房。

儘管摸不透這寫有東番的字條是什麼意思,但張越實在是懶得打啞謎,次日一大清早範通來見時,他便把兩個食盒指了給對方看,笑說昨夜範兮妍特意送了這份“夜宵”過來,又在自己這裏逗留了好一會。而某個胖得不像話的市舶司提舉大人戰戰兢兢上前揭開兩個蓋,看清楚裏頭的東西之後,頓時呆若木雞面如死灰。

他僵硬着身轉過身來,忽然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大……大人,卑職知罪!”

張越原本是想警告範通有什麼事情直說,不要這樣藏着掖着試探他,卻不料激起了對方如此反應。面對這樣始料不及的場面,他心念數轉,最後還是把那驚詫勁完全藏在了心裏,只淡淡地問道:“範大人昨夜在飯桌上說了那許多,推心置腹言之鑿鑿,這會兒怎麼請罪了?”

儘管算不上封疆大吏,在這市舶司上頭還有一位鎮守太監壓着,但因背後有人撐腰,範通和汪大榮相見時也只是略躬躬身罷了,這下跪的滋味已經多年沒有品嚐,此時膝蓋跪在那堅硬的青石地上,他只覺得又酸又疼,心裏罵了一千聲一萬聲小賤人。

“大人,那個丫頭並不是我的親生女兒,而是兩年前她忽然出現,硬是住到了我家裏,身份來歷俱是不明。要不是她拿我的把柄要抰我,我怎能容得下她!大人不要一味聽信她胡說八道,卑職這幾年確實收過嚴家的錢,爲他們保下過幾艘船稍稍行了方便,但那是因爲……因爲嚴家後頭是那位富陽侯。別說我惹不起,就是那位汪公公也惹不起!”

兩害相權取其輕,範通爲官十幾載,這點手段已經是玩弄得爐火純青,見張越若有所思,顯然是已經被自己說動,連忙膝行挪上前兩步,擺出了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樣:“大人興許不知道,這沿海一帶雖說島嶼衆多,但大多都是些不毛之地,補充淡水飲食極其不易,所以無論倭寇還是海盜,有不少都在東番島上有據點。倭寇在沿海劫掠之後,大多就逃到東番,休整之後再遠遁而去!所以,那丫頭編排我和東番有勾結,這是貨真價實的血口噴人!”

一張寫着兩個意味難明字的紙條一下換來了這麼多消息,對於張越來說無疑是意外的收穫。然而,既然已經誆騙出了這些,他自然不介意再虛言恐嚇兩句,當下便站起身走到黃花梨案桌旁,隨手抓起了那翡翠碗的珍珠,任其從指掌一顆顆滾落了下來。

“這珍珠大約是上好的合浦珠吧?聞聽合浦南珠聞名天下,這麼大這麼均勻的珍珠似乎難尋得很,況且這隻翡翠碗也不是俗物,我記得翡翠還是緬甸的貢品。令千金說……”

剛剛還死賴在地上的範通一下從地上彈跳了起來,那肥碩的身再次表現出了不同凡響的敏捷,見張越身邊那個護衛身微弓,彷彿隨時就能撲上來,他這纔沒有貿貿然靠前去解釋,而是訕訕地笑道:“這些小玩意都是我送去堵她的嘴的,誰知道她如今竟是咬了我一口。大人不要聽那丫頭胡說,珍珠是南邊過來的,並不是什麼好珠,而且這也不是翡翠碗,是尋常的碧玉碗。我不過是用緬甸貢品的名頭騙騙她而已,誰知道那丫頭竟然信了。”

PS:拱手作揖求推薦票^_^……因爲月票貌似趕不上了 儘管昨兒個還是第一次見張越,但憑藉那人仔仔細細的一番剖析,再加上又打了一番交道,範兮妍自忖摸透了張越的路數——不過就是心思縝密一些做事謹慎一些,歸根結底還不是和其他當官的一樣?所以,送上了那兩個食盒之後,她便等着張越來請,誰知道這天早上卻是範通將她叫到了廳堂,當着張越的面這樣吩咐了一番。

“兮妍,我還要去市舶司應卯,你橫豎閒在家裏無事可做,就陪着張公子四處逛逛……唔,就穿昨兒個你那身行頭好了。”

範通居然主動讓她女扮男裝帶着張越出去!範兮妍眉頭一挑看了看張越,見他彷彿並不在意,而範通則是笑得猶如一尊彌勒佛,心裏不禁疑惑了起來。雖說在範家過了兩年養尊處優的日子,但她從骨子裏就不是一個大家閨秀,因此略一沉吟覺得對自己有利無害,便一口答應了下來,又回房去換衣服。她前腳剛走,範通就滿臉堆笑地對張越點了點頭。

“我就把她交給大人了。這丫頭雖然鬼得很,但料想也逃不開大人的手心。該交待的我昨天晚上已經都交待了,請大人一定要相信我。回頭我會把知道的那些原原本本寫出來,以供大人蔘詳。我多年以來收集的那些汪公公的罪證,晚上也會一併交給大人。”佳音了。”張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旋即又慢條斯理地說,“既然有令千金作陪,我待會吩咐我那三個丫頭也去換換裝。她們難得跟我出來一回,這次恰好可以四處走走瞧瞧。有她們陪着,範大人也不用擔心令千金有什麼勾當,我說的

範通連忙打了個哈哈:“大人說笑,說笑。”

儘管靈犀三人一路跟着下.了江南,但哪怕是最少思量的秋痕,也知道這一趟她們跟下來另有原因——否則當初張越去青州殺人的時候,怎麼不見帶上她們?於是,這會兒在屋子裏試穿那幾套簇新的行頭,三人少不得低聲交談,而秋痕怎麼穿怎麼彆扭,好容易才把滿頭青絲藏進那頂小帽子裏,但面上卻滿是興奮。

“少爺平日裏那麼不.好說話,這一回怎麼忽然改了性

琥珀忙着給靈犀修飾.眉毛,聞聽此言不禁微微一笑。雖說隱約猜着一星半點,但她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逞強說出來,索性打趣道:“少爺都說了是那位範家小姐跟着去,既然如此,帶上咱們也就不奇怪了。就算少爺不吩咐,只怕姐姐也會強求着跟去吧?”

聞聽此言,靈犀忍不.住撲哧一笑,秋痕卻不幹了,丟下束腰的腰帶就跑上來找琥珀算賬,兩人少不得鬧成一團。結果,秋痕手肘一偏,恰是碰靈犀放在梳妝檯上的耳墜。眼見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靈犀連忙喝止了她們,又在地上摸索着撿回了那珍珠耳墜。

這時候,秋痕方纔氣咻咻地.瞪了琥珀一眼:“哼,別隻顧着打趣我,你們敢說沒防着那位範家小姐?這大戶人家都有大戶人家的規矩,平日咱們這些丫頭都足不出戶,哪有千金大小姐在外頭拋頭露面的?反正我瞧着那不是正經人,自然得替少奶奶好好看着少爺。”

“好了好了,回頭等見着少奶奶,我一定.對她說你忠心耿耿!”

隨手將珍珠耳墜收進貼身錦囊,已經裝.束停當的靈犀沒好氣地撂下一句話,便催着琥珀和秋痕趕緊穿上袍子。不多時,三人便先後從屋子裏出來,一色的青襖小帽黑鞋,除了容貌比男子俊秀些,只要低下頭不讓人看見頸項,倒也不虞有人能識穿她們女子的身份。

若不是擔心把靈犀三人留在範家不安全,張越並不想讓她們女扮男裝招搖過市。然而,剛剛跨進屋子聽到裏間那些彼此打趣的話,他不禁想到自己此次下江南別說帶着三人遊山玩水,就連像往日那樣坐着好好說說話都是難能,前時甚至還遭遇了一趟倭寇。此時見她們穿戴得整整齊齊出來,靈犀還笑吟吟地對他深深作了一揖,他不禁莞爾。倒是都露出了幾分英氣來,若是再配上寶劍,那就象是古之花木蘭了。”

聽了這話,秋痕頓時極爲高興:“我還擔心人家看出來呢,既然少爺你都這麼說了,不如借那把劍給我佩着試一試?就一回嘛!”

張越素來對秋痕很是寵溺,此時見她癡纏,他不禁啞然失笑,卻仍是一口答應了下來,遂解下腰中佩劍給秋痕掛在了腰帶上。帶着三女挑簾出門,他就看到胡七和田文等人都早就等在了外頭,方青和馬欽久都是獨身,而打扮得精神利落的範兮妍也在其中。

看見張越這一趟竟然帶上了三個丫頭,範兮妍不禁在心裏嗤笑了一聲,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聽那個飯桶的吩咐。她此時和昨日的小廝行頭大不相同,乃是一身杭州織造黑青絲袍子,腳下一雙青潞綢小靴,赫然一幅貴公子的派頭。一出範府大門,她見衆人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卻是由着馬伕牽來了一匹毛色鮮亮的黃驃馬,一個翻身利落地坐在了馬背上。

“張兄剛到寧波,我不如先帶你們去東邊的萬人市看看。這裏雖說沒有番人,卻有不少從榷場買到的珍奇,乳香沒藥之類的香料雖說是違禁物事,但若是有我帶路卻也好尋。就連寶石犀角象牙之類的東西,也比其他地方便宜得多。”定的目的,對此自然是沒有什麼異議。只是看到範兮妍一抖繮繩飛馳出去的時候,他想到了範通隱隱約約那番提點,隨即哂然一笑。不管這個女人是不是匪類,但範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兩邊的話他都不妨姑妄聽之,橫豎他自己另有打算,決不會被他們牽着鼻子走。在這偌大的寧波府,他不光有眼線,而且還有臂助心腹。

江南好,

風景就成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

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這首白居易大家的《憶江南》琅琅上口,一直都是張越最喜歡的詩詞之一。然而,在原先那個年頭,什麼水鄉古鎮都帶着幾分人造的味道,而所謂的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也已經變了味,因此到了萬人市前頭寄放了馬匹和馬車,和衆人一道悠閒自得地一路逛過去,他倒是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下來。

耳邊是純淨的叫賣和吆喝聲,眼前是古色古香的典型江南民居,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多半是男人,只有寥寥幾個女子。但就是那麼幾個女子,一擡頭的時候卻能看見一種婉約的笑容,無論姿容如何,卻已經先讓人賞心悅目,讓那明媚的春光也增色不少。

那衣衫並不十分豔麗,柔和的天青,嬌豔的桃紅,素淡心。都說江南女子是水做的,這相互問候的時候那種軟糯的聲音,那一顰一笑間流露出來的古典韻味,更是讓人心曠神怡。而跟着範兮妍進了幾家隱祕的香料鋪子,他身上也免不了沾上了幾分乳香沒藥的氣息,而靈犀琥珀秋痕的懷裏則是多了好些犀角象牙梳子之類的物事。

範兮妍盡職盡責地當着嚮導,有意和張越緊挨着,本以爲他定然會趁此機會追問自己昨天那些東西是怎麼回事,但讓她異常失望的是,這位分明有着鐵血名聲的小張大人竟然多半時候都在陪幾個侍婢挑選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兒,甚至連海外那些做工粗糙的珠鏈都能引起他的莫大興趣。當張越在一家首飾鋪中又看中了一支鎦金簪子,她終於忍無可忍。

“張公子應該是見慣好東西的人,何必在這種不值錢的東西上浪費時間?”

她這話音剛落,還不等張越轉過頭來,就聽到門邊上傳來了一聲冷笑:“見慣好東西?這種只知道打打殺殺的人見過什麼好貨色!張公子,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天下那麼多好地方你不去,偏偏到這寧波來。就憑你私藏火器,隨從擅自帶刀,我看你到官府如何狡辯!”

莫名其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原本不打算理睬範兮妍的張越不禁轉身瞧了一眼。看清袍的傢伙,他頓時眉頭一皺,心想這個叫做王全彬的傢伙怎麼忽然之間又冒了出來,而且還無知無畏地大放厥詞。見一旁的馬欽久面如土色,他便吩咐胡七買下靈犀看中的那根鎦金簪子,也懶得搭理這種貨色,帶着一羣人就預備出門。

王全彬在倭寇敗退的當天早上就帶着隨從氣咻咻地走了,並沒有聽說過張越出自錦衣衛這種傳聞,而是一廂情願地認爲對方乃是匪類。此時看見張越並不理他,他頓時又羞又惱,正打算喝令隨從堵門,他忽然聽到了背後的一個聲音。

“賢侄在這兒和人爭論什麼呢?你可是大家公子,別沒來由丟了自己的身份。”

想起這回跟自己一起出來的那位主兒,王全彬臉上的氣急敗壞之色頓時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則是滿臉殷勤的笑意。側身讓了讓,他便對來人點點頭道:“汪公公說的是。只是這些人當初私藏火器,這會兒隨從還佩着刀,我這不是怕他們傷着了您麼?”

聽到汪公公三個字,張越不禁眉頭一挑,旋即就看到了那個一馬當先走在前頭的人。白面無鬚頗有威嚴,可不是昨日在醉鄉樓驚鴻一瞥見過的汪大榮?

PS:最近看到一本不錯的紅樓同人《紅樓春歸》,書號1364227,穿越成探春的。話讓人驚雷陣陣,難得有一本比較舒服的。尤其是紅樓夢裏頭第一號大反派趙姨娘塑造得不錯,其他人物也都頗有原作韻味。唯一不爽的是穿越之後的探春同學早期不夠成熟,後來又太成熟內斂了……可以從俺書頁的直通車進去,我自己看了好一陣子了。嗯,不喜歡紅樓不喜歡探春的同志們就不用去了,俺又不認識人家,免得人家作者mm以爲有人去砸場

推薦了一本好書,心情很 儘管馮遠茗是個執拗性子,但小五卻是更難纏,於是,一心要走的他在她每日的嘮叨聲中漸漸打消了要走的心思,暫時住了下來。平日裏除了杜綰來看他,小五送來一日三餐,別的下人並不輕易踏入這個院子,日子過得安靜而愜意。他閒來寫寫字看看書,或者是在院中打打太極拳,彷彿那些曾經在腦子裏根深蒂固的醫術全都忘了個乾淨,甚至連那些煩心的太醫院舊事也漸漸拋開了去。

因此,這天當小五拿食盒送來了一品粥的時候,他便若有所思地說:“你家小姐天天讓人變着法子在飲食上頭變花樣,又讓你常常陪我這個老頭子說話,實在是讓她費心了。我老了,其實什麼名利都無所謂,只是想隨心所欲地過日子,以後權當沒學過醫術。只不過,在孟家就是被人供着,如今又一直都是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貴日子,我實在不習慣。”

“馮大夫,這幾天的飲食都是給你調養身子。當初你在青州可是心寬體胖,如今瘦了十斤不止,總得等你養胖了,以後纔好讓你幹活,免得你說什麼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看見馮遠茗那瞠目結舌的表情,小五不禁撲哧一笑:“一個人孤零零的在外頭漂泊,難道就很快活?小姐有一句話說得極是,人活一輩子,沒有親人也該有朋友,否則這日子就過得太寂寞了。你在張家這種大宅門裏頭確實不習慣,等回京之後不妨去老爺那住一陣子。你們都是面冷心熱的人,一定能湊成一塊去,反正杜家如今缺人手,你去了也不是吃白飯的。”

嬌憨寶妹俏公子 “小丫頭,我算什麼面冷心熱!再說,我若是到杜家去,指不定給杜大人添什麼麻煩!”

眯起眼睛打量着小五的白綾襖子白綾裙,馮遠茗不禁想起從初見那會兒開始,她就始終是素淡顏色打扮。若不是杜綰曾經說起過,他怎麼也不會猜到她竟然是那位被譽爲大明第一謀士的和尚撿回來的。跟在那個浸淫在陰謀詭道中一輩子的人身邊,卻還能有這樣的心性,不得不說這丫頭的心天生便是純淨清澈。忽然,他猛地生出了一個念頭。

“小五,你可願意和我學醫術?”

“學醫術?”

面對這麼一個突兀的問題,小五頓時愣住了。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她覺得學好了醫術以後對杜綰大有用處,而且還能夠名正言順將馮遠茗留下來,頓時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然而倏忽間,她猛地想起了兒時在街頭遇着笑眯眯的老和尚,想起了他就在面前含笑逝去,那笑容漸漸就淡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抹深深的哀傷。要是她早學會醫術,應該能夠救老和尚吧?

好容易將這千頭萬緒整理好了,她方纔擡起頭來,卻是直截了當地問道:“如果我學了,是不是要遵守馮大夫你的規矩?比如說不能隨便給人看病,看病必須要像你那樣收診金?我只想給自己想看的人看病,可不想拘着那麼多條條框框。”

“小丫頭,我不是也都是隨着性子給人看病的麼?”

聽到這話,小五方纔恍然大悟,旋即立刻點了點頭:“我學我學……只不過馮大夫你可別嫌我笨。我寫字寫不好,下棋也下不好,廚藝女紅都學不好,認字還是好容易才認全的,跟你學醫術肯定也是那什麼……嗯,事倍功半。總之一句話,我要是笨,你不許罵我!”

馮遠茗剛剛就是又好氣又好笑,聽到這話更是忍不住吹鬍子瞪眼:“這世上學什麼不難,學什麼不要費神?你要是笨沒關係,但你要是入了我的門卻半途而廢叫苦不學,我不但罵你,還要打你!從明兒個開始我教你醫理和認穴,我也不指望你成什麼名醫,但你要是認真學,以後自己有個頭疼腦熱總能醫好。”

“是是是,我就拜了你這個師傅還不行麼?”

一個是一時起意起了再次收弟子的心思,一個是靈機一動平生頭一次想認認真真學一樣東西,於是既沒有人見證,也沒有擺酒席請客,就只是小五到了屋子裏給坐在圈椅上的馮遠茗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這師徒名分就算是定了下來。然而,讓小五瞠目結舌的是,這拜師之後,馮遠茗遞給了她一本書,那竟然是《易經》。

“回去讓你家小姐好好給你講解,你自己也好好研讀。有道是不爲良相,便爲名醫。醫理穴位之類的東西能夠死記硬背,但要當好一個真正的大夫,卻不能不讀《易經》,而且更得多多看書。你這個丫頭既然對嫁人沒多大興趣,就好好讀一些書,這對你有好處!”

由於孫氏應邀去了成國公府,這天家裏便只有杜綰。年關將近,南京城裏如今仍然留着不少勳貴大臣,她少不得要一份一份預備正月初一的節禮。儘管這年頭以簡樸爲主,但一些世交通好總不能太過寒酸,這分寸把握拿捏卻是考驗人。畢竟,總不能因爲節禮把家裏莊子上剛剛送來的進項全都搭進去。就在她對着賬本在心裏細細算帳的時候,卻忽然聽到外頭有動靜,擡頭一瞧就看見小五打起簾子進來,臉上的表情古怪得很。

“怎麼了,又和馮大夫拌嘴?”杜綰這些天見慣了這一老一小鬥嘴鬥氣的情景,此時不禁笑道,“今兒個是誰輸誰贏,說來給我聽聽?”

小五沒好氣地將手中那本《易經》往炕桌上一擱,隨即便盯着杜綰看了一會,最後竟是垂下了頭,無精打采地說:“小姐,我今兒個拜了馮大夫爲師,以後要跟他學習醫術。我原本還以爲就是學如何把脈如何施針如何開藥方如何看病,誰知道他竟是讓我看《易經》!天哪,難道他就不知道我平生最討厭看書麼!”

杜綰原打算打趣一番,但聽了這番原委頓時愣住了。略一沉吟,她便若有所思地說:“讀書人若是讀書不成而改學醫術,原本就比尋常人學醫更容易些。松江府的何家號稱岐黃世家,其實族中人人都是讀書的。小五,既然你拜了馮大夫爲師,不拘易經,其他書也確實應當好好看看。又不是要你死記硬背,我天天給你一段就好。”

愁眉苦臉的小五這時候方纔轉憂爲喜,旋即便站到了杜綰身邊,見那賬本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和符號,她頓時擰起了眉頭,屈一膝在炕上給杜綰捏起了肩。

“小姐,還是以前在北京的時候好,家裏的事情從來不用你操心,如今你成天除了家務就是賬本,要不就是應付那些滿嘴假話的官眷!那些人都什麼嘴臉,口口聲聲都是試探,就差沒直接問咱家在這次開海禁裏頭是不是落下了好處!”

撇了撇嘴,她又說道:“今兒個馮大夫還對我說起孟小姐呢,他說離開孟家的時候,敏姑娘特意給他預備了四季衣裳鞋襪,孟老爺也很感激他,送了他一千貫寶鈔的路費,另外又送了他二百兩銀子作爲酬謝。他只留下衣裳鞋襪,其餘的都推辭了。”

見杜綰沒說話,小五就自顧自地繼續說:“敏姑娘對他說,原本他幫了那樣大的忙該好好報答,但如今家裏迭遭大變又正在喪期,所以只能送他走。可他說在孟家辦喪事的那些天,雖然弔唁拜祭的人不多,但也有幾個神神祕祕的人,敏姑娘送他走是存着好心,生怕他遭了連累。不過,因爲孟家太太去世,孟家老爺發誓永不續絃,倒真的是難得。”

“孟大人只是太過於熱衷功名前途,性子偏激了。”

杜綰怔怔地想了一會,旋即答了一句。當初父親和孟賢同下錦衣衛獄,雖則孟賢先放出來,而父親還是張越去求懇方纔得釋,但境遇卻截然不同。她和張越成婚之後甚至沒過幾天,父親杜楨便再次復召入翰林,可說得上是聖眷依舊,而孟賢革職之後竟是沒有任何動作,由此可見天子的心思。孟賢若是此後能記住教訓也就罷了,若是不能,只怕孟家……

“少奶奶,外頭周王府的一位媽媽求見,說是奉了陳留郡主的鈞命來的。”

聞聽此言,沉思中的杜綰立刻回過神,思量片刻就吩咐小五去二門迎接。不消一會兒,小五便帶了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人進來。只見她身穿朱墨色杭絹小襖,下着深青色緯羅裙,頭髮用一支銀簪挽起,看上去收拾得樸素利落,進來之後便深深行禮,認出那正是朱寧乳母應媽媽,杜綰忙親自扶了。

應媽媽卻執意不肯上炕,最後便在一張坐墩上坐了,寒暄一番之後便說道:“年關將近,王府派人往北京行在送節禮,也打發人往京師這邊皇太子和皇太孫處送一份,郡主惦記杜姑娘……看奴婢這記性,如今該說是杜宜人才對……郡主惦記杜宜人,所以特意讓奴婢跟着下來捎帶幾樣東西。郡主還說,送東西去山東太扎眼,如今周王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了,她就算不顧着自己,也得爲周王着想。”

陳留郡主朱寧那邊的節禮杜綰已經備好了,本打算送一個親自繡的荷包還有幾樣小五在市面上淘來的新鮮玩意,此時見人家更早一步送來了東西,她連忙謝了。然而,後頭那番話卻聽得她心中一震。情知在應媽媽之前不必拐彎抹角,她少不得問了朱寧的狀況。

“年前有人上密摺彈劾,周王殿下是硬生生憂慮成疾的。皇上登基以來,齊王官屬爵位盡奪,廢爲庶人。岷王和遼王的官屬和護衛也都沒了,晉王寧王那些王爺也個個噤若寒蟬。如今尚保有三護衛的就只有周王殿下……唉,所以郡主的婚事方纔遲遲難定。” 把抓住了陸豐的命門,汪大榮這一天的心情格外好知道陸豐手下很有一些爭強鬥狠的角色,但強龍不壓地頭蛇,他手上能用的人可不是更多?因此,騰出手有了空的他自然少不得安撫一下遠道而來卻被他晾了好幾天的王全彬,索性把人帶到了萬人市,預備尋一些好物件補償。畢竟,鎮守提督太監的位子炙手可熱,方方面面的關係卻也輕忽不得。

和張越打了個照面,他頓時皺了皺眉,隨即王全彬的那番話便鑽入了耳中。其他的字眼他倒是無所謂,但火器這兩個字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掃了一掃那幾個人身上的佩刀,旋即更看到了其中一個小廝模樣的年輕人還佩着劍。

只覷了一眼那劍鞘,他登時想起上回司禮監太監黃儼特意讓人送來的那圖例還有那一幅某人的影子圖形,心中一凜。再打量一番爲首的年輕人,他越看越覺得像,於是立刻拋開了原本預備找個由頭給王全彬出出氣的打算,笑容可掬地走了上去。

“咱家還在想陸公公到了寧波府,怎得小張大人沒有來。想不到小張大人竟是靜悄悄一個人不驚動就到了,這可是存心讓咱家出洋相了。”

留意到汪大榮剛剛的目光,張越便斜睨了一眼秋痕腰中的佩劍,心裏不禁暗自冷笑。自己這一路上始終佩着這把劍,看來倒是惹人注意了。若是有心人,能認出他來也不奇怪。他看也不看一旁呆若木雞的王全彬,含笑點了點頭。

“我也是昨日剛到,預備隨便逛上兩日再去叨擾汪公公,想不到今天這麼巧就遇上了。聽說這寧波府曾經蕭條了好一陣子,如今卻是興旺發達。想來市舶司功不可沒,汪公公也是勞苦功高。若是海禁一開,以後這港口萬船揚帆,市舶司恐怕還要忙碌幾分。”

在這一畝三分地上當久了土皇帝,汪大榮自然聽慣了好話,但此時仍是喜笑顏開,連忙謙遜了幾句。瞅見旁邊的王全彬尷尬得站在那裏進退兩難,他便想起了剛剛這小子說的蠢話,心想幸好自己眼尖,消息又靈通。於是,看在那一家地面子,他只得打了個哈哈。

“剛剛王賢侄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小張大人不要見怪。其實要是算起來,他和你還算是親戚,他的父親乃是英國公夫人的本家弟弟,也是如今的兩淮鹽運使司都轉運使,這次來是託咱家辦一批海外的貨,也好送去北京恭賀英國公喜得嫡子母子平安。



張越出門在外沒來得及打聽家裏頭的事,聽到王夫人平安產子,臉上頓時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喜色。畢竟,他自從出來之後多得英國公夫婦愛護幫助,也分外希望這對膝下荒涼地夫婦能夠有子嗣承歡膝下。於是,儘管不喜行事跋扈的王全彬,但見對方在汪大榮的提醒下上前賠禮,他便揭過了此事不提,又隨汪大榮出了這首飾鋪。

由於張越直言道出了馬欽久和方青地身份。 寡婦門前桃花多 因此汪大榮少不得在兩人身上瞅了瞅。繼而笑道:“這事情好說得很。只要開海禁之後咱家還是提督寧波市舶司。這開取引憑地時候自然不會爲難他們。 綁架前妻:女人,搞定你 小張大人。不瞞你說。這如今地市舶司看似家大業大。其實壓根是空殼子。歷來正貢之外地東西是要抽分抽稅地。但皇上說這有損國體。這一條就免了。於是這一年到頭竟是少有進項。若是開了市舶司能課商稅。轉眼間便能爲國庫帶來好大地收入。”

跟在後頭地範兮妍聽到汪大榮滔滔不絕地說着如何抽分、如何定稅、如何開取引憑管理海商、如何規定航路杜絕奸商鑽空子……林林總總一堆聽下來。她忍不住感到。雖說範通在市舶司地年限遠遠大於這個閹人。但相形之下就是一個貨真價實地飯桶。只看張越那聽得越來越入神地神情就知道。汪大榮這番話已經打動了他。

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覺得背上肩上傳來了一陣劇痛。隨即便再也支撐不住。一下子就朝前頭倒了下去。正好在她前頭地張越猝不及防。只感到背後重重貼上來一個溫軟地軀體。差點一個趔趄跌倒在地。緊跟着。他就聽到了胡七一聲厲喝。

“有刺客!”

感到一雙堅實地臂膀很快托住了自己。範兮妍頓時鬆了一口氣。然而。一種強烈地眩暈感倏忽間直衝了上來。在這個節骨眼上。她使勁一咬舌尖。這才總算是保持了一點知覺。這時候。她就聽到耳畔傳來了一聲驚咦。

“八方手裏劍?”

“原來……是這東西……”範兮妍艱難地吐出了一句話,隨即費勁地拽出了藏在胸口的一個錦囊,“這劍有……有毒,把這裏頭地藥

丸喂……餵我……”

見範兮妍連說話都異常困難,張越連忙一把扯下了那錦囊,打開一看,裏頭恰是兩個烏黑的丸子。他隨手拿起其中一顆塞入了她的嘴中,發現她還能吞嚥,這才稍稍放心了些,於是打量了一下四周。

看到汪大榮狼狽不堪地坐在身旁不遠處,那臉上滿是驚慌失色;看到王全彬和方青馬欽久三人連蹦帶跳地躲到了路旁某個小攤販的大車後頭;看到滿街百姓小販四處亂竄,他不禁把目光投向了那邊擋住了幾個刺客的護衛們,緊跟着就感到視線被擋住了。

“少爺,快走,這兒我攔着!”

面對這突如其來地襲擊,靈犀和琥珀全都是呆若木雞面色煞白。儘管上次也遭遇過一次倭寇來襲,但那時候她們都躲在最安全的地方,甚至連死人也沒有看見,但這時候卻是實打實地刺客。直到發現秋痕張開雙手擋在張越身前,她倆方纔一下子清醒了,慌忙奔了過來。

張越見他們也要學秋痕,只得連忙出聲示意道:“來,先幫我把範姑娘扶到那邊靠牆的地方。秋痕,別逞強,我可沒有讓女人擋在前頭地習慣。”

對靈犀和琥珀吩咐了一聲,他就一把抓住了秋痕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她推到了自己身後。儘管不知道那手裏劍地目標原本就是範兮妍還是那人手一抖射偏了,但此時不是考慮這麼多的時候。信手從秋痕腰旁拔出了自己那把佩劍,見胡七已經放倒了兩個刺客,持刀一溜煙跑了回來,他心中一動,立刻揚聲道:“老胡,護着汪公公到這邊來。”

天下人都怕死,居於高位的汪大榮自然更怕死,所以每次出來都會帶上好些精通武藝的護衛,這一次也不例外。然而,看見那羣全部身着深藍色緊身衣服的傢伙招招兇狠,竟是死死纏住了自己的那些護衛,這會兒身邊竟是一個人都沒有,他只覺得一顆心沉到了底。因此,乍聽得這個聲音,當有人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扶起來時,他只覺得又驚又喜。

於是,好容易和張越等人會合在了一塊,他連忙用袖子擦了一把油光亮的腦門子,結結巴巴地說:“小張大人,這彷彿是倭人裏頭的忍者!”

“穿戴像忍者並不代表這些人就是忍者。” 在劫難逃,公子難哄 眼看那邊的刺客節節敗退,張越不禁冷笑了一聲,“若真的是倭人的那些忍者刺客,哪裏會用這種硬拼的法子?灑出一把淬毒的手裏劍,咱們這些人就剩不下幾個,再不濟也能假扮成尋常人假意接近刺殺。若是……”

話還沒說完,他就瞧見對面屋頂上人影忽現,隨即就聽到了一個異常尖銳的破空聲。幾乎是同一時間,他感到拿在手上的長劍傳來了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竟是一下子脫了手。幸虧胡七眼疾手快揮刀一挑,那崩飛的一截劍尖方纔高高飛了出去。而去勢未減的羽箭則是緊擦琥珀的右肩,一下子釘在了土牆上。

儘管張越此時手腕發麻,但看到自己那把長劍竟是已經斷成了兩截,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可以想見,能夠射中劍脊的眼力,能夠射斷長劍的力量,這兩者結合在一起,若是真的要刺殺他,他怎麼可能留下命來?望着如今空空如也的屋頂,他方纔沒頭沒腦地對胡七問道:“他們已經追上去了?”

儘管挑飛了那劍尖,但胡七這時候仍感到一陣掩不住的後怕。張越能夠想到的他自然不會想不到,一想到自己的三個兄弟一直埋伏在暗處時刻警覺着,卻仍是冒出了這樣一個始料未及的角色,甚至差點取了張越性命,饒是他平素再膽大,此時亦是兩股打顫。

定了定神,他方纔深深吸了一口氣:“大人放心,都追上去了,決不會被那傢伙跑掉!”

“人跑了無所謂,我只希望他們不要逞強,囫圇回來就夠了。”

張越實在不希望自己僅有的心腹折損在這種未知的敵人上頭,於是便苦笑了一聲。看到那邊的廝殺已經結束,地上丟下了七八具屍體,剩下的刺客已經都跑了,他便上前去將那斷劍和劍尖撿了起來。審視着那整齊的斷口,他忽然皺了皺眉,旋即就記起了之前某次類似的經歷。唯一不同的是,那一次是示警,而這一次卻意味難明。

就在他滿心疑惑的時候,身旁卻忽然響起了一聲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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