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口氣從南路跑了兩三裏地,蘇小蒙不知道是怎麼了,不僅在發抖,而且昏迷中,手一直下意識的扒着自己的心口,那可能是一種條件反射般的動作,我感覺有點點不對勁,突然就想起來孟小郎之前說過的話。老龍湖,只有我和彪子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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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很不安,不得不停下來,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範團在觀察周圍的動靜,倒是很安靜,那五六個敵人的目標是彪子,只要彪子不跟來,他們就不會追擊我們。

“小蒙,醒醒。”我輕輕喊她,但蘇小蒙沒有半點反應,她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心口了,呼吸有點困難,雙手扒着心口的衣服,抓的非常緊。

我慢慢的拿開她的手,把已經扒的亂糟糟的衣服解開。我有點不自然,但是情況所迫,也顧不得避嫌了。

解開她的衣服,我立即看到她的心口有一個淡淡的鳥喙銘文,銘文帶着血色,但是已經慢慢的變淡了。

這時候,一個小小的本子從蘇小蒙貼身的口袋裏掉了出來,我當時沒在意,等到蘇小蒙的情況好了一點,不再那麼難受的時候,我才把掉落的東西撿起來,打算繼續抱着她走,走遠一些再說。

很無意的,我看了看這個小本子,但是一看之下,目光馬上就移不開了。 這個小本子很精緻,粉紅色的外皮,打開之後,裏面有兩張照片。就和很多女孩子放在錢包裏的照片一樣,但這個本子對蘇小蒙來說可能很重要,貼身藏放着,如果不是因爲她的異狀,可能我還不會發現。

吸引我的,是其中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女孩子大概三四歲的樣子,男孩則有十來歲,兩個人端端正正的站在哪兒,男孩子拉着小女孩的手,另隻手裏則拿着一團棉花糖。可能所有的孩子幼年時的夢都是由一團團五彩繽紛的棉花糖開始的,小女孩看上去很快樂,小小的,純純的,笑的無比開心。

儘管照片上的小女孩只有三四歲,但我還是依稀能夠分辨出,她的臉上帶着蘇小蒙的影子,從一張三四歲時的照片去判斷一個成年人,這有點不靠譜,可我心裏的感覺非常強烈。如果照片裏僅僅是她一個人的話,那麼我不會有什麼懷疑,珍藏一張童年的照片,很多女孩子都這樣,無可厚非。

讓我很難以相信和極度疑惑的,是小女孩身邊的男孩。那男孩十來歲的樣子,身體瘦弱單薄,抿着嘴脣,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十多歲,正是最活潑的年紀,但他身上沒有一點點童真以及朝氣,像是活了一把年紀的人,板着臉,有點木然的站在鏡頭前。

看着這個孩子,我的思緒頓時就飛到了當年的大雁坡,當時跟瞎三爺接觸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奇怪的小孩,曾經引起我的注意和好奇,但那時候我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且隨着瞎三爺“死去”,也不敢過多逗留,然而那個小孩給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我很清楚的記得,在我帶着輕語從大雁坡地下逃出的時候,中途遇見過他,他木木的跟我說了一句:我記到你了。

當時的小男孩已經有幾歲了,所以我可以毫不費力的分辨出來,照片中拉着小女孩的人,就是我曾經在大雁坡見過的小男孩。

我的心一下子涼透了,看着仍然還沒有甦醒過來的蘇小蒙,我覺得有點冷,也覺得有點疼。這麼長時間相處下來,我已經慢慢的相信了她,而且慢慢接納了她,我願意相信她只是個不懂世事沒心沒肺的丫頭,我願意相信最早和她因爲青銅而相遇的過程是個偶然,但這張照片徹底粉碎了我的想法,讓我失望,失望到了極點。

我看着蘇小蒙,她好了一些,胸口的鳥喙銘文正在繼續變淡,已經成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留在心口處。儘管我失望,卻依然不想讓她出現任何意外,但是對於這樣出現在身體上的鳥喙銘文,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能讓它自己慢慢淡化下去。她身上浸透了水,山風陣陣,她在微微的發抖,我伸出手,遲疑了很久,終於把她抱在懷裏。

“哥們,她怎麼樣?”範團在旁邊觀察着情況,回頭問我。那幫敵人可能真的被彪子引走了,山裏上一直靜悄悄的。

“還沒有醒。”我對蘇小蒙的懷疑,頓時也轉移到了範團身上,反正總覺得心裏非常彆扭。

“換個地方吧,這裏風太大,你們身上都是水。”

我不說話,抱着蘇小蒙就走,我們轉了個彎,走到山路旁邊一個小山坳裏,在那邊找了個地方,身上溼透的,停下來就覺得嗖嗖的冷。範團撿了點乾柴,就地燒了堆火,我沒辦法把衣服脫下來烤,就脫了鞋子,想把腳弄乾。猶豫了很久,我還是不忍心看着蘇小蒙就這樣溼淋淋的躺在旁邊,所以把她朝火堆旁移了移,又脫掉她腳上的鞋和襪子,放在火邊烤。

在脫掉她襪子的時候,我又有些驚訝,我看到蘇小蒙兩隻腳上,各缺少了一根腳指,斷指處的傷口顯然已經很長時間了,而且斷的非常整齊,應該是故意截掉的。我的心頓時亂成了一團,立即想起了遙遠的八渡古寨,想起整整一個寨子的殘疾人。我不知道蘇小蒙截掉了兩根腳指的原因,但腦子總是不由自主的把她和八渡古寨的那些人聯想在一起。

我朝旁邊的範團望過去,他正無聲無息的注視着我。當兩個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時,範團明顯有點不自然,把頭扭向一旁,給火堆添柴。

“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我指着蘇小蒙的腳,問範團。

“不知道。”範團拼命的搖頭,我心裏的火氣越來越大,很想揪着他的衣領子逼問,但是一看到範團身上的傷,又有些不忍,連着幾次,他都陪着我一起倒黴,搞的傷口不斷。

我忍住心裏的火,範團也不敢說話,蘇小蒙開始有了知覺,夢囈一般的說着亂七八糟的話,像是發高燒後的樣子。我摸摸她的額頭,很涼。之後又看了看,蘇小蒙心口的那個鳥喙銘文已經淡的幾乎看不到了。儘管滿肚子都是火氣,但還是忍不住順着這個在琢磨,鳥喙銘文直接影響到了人體,我和彪子早就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只不過蘇小蒙的狀況更嚴重一些,一旦被鳥喙銘文附身,就會失去知覺。

蘇小蒙夢囈了很久,手就開始亂抓,身體一個勁兒的發抖,我狠下心不想管她,但最後還是硬不下來,慢慢伸出手。在抓到我手的那一瞬間,蘇小蒙好像立即安靜了很多,不到五分鐘,就睜開了眼睛。

“醒了醒了!”範團趕緊就跑過來,可能想緩解一下氣氛,但我根本沒心情,默默看了他一眼,範團討了個沒趣,乾笑兩聲,悻悻坐回原位。

“我冷……”蘇小蒙輕輕說了一句,她頭上的傷口還沒有結痂,臉色也蒼白,我弄了點熱水給她,看着她慢慢喝完。我想先把失去確認一下,所以沒有發火,也沒有立即追問,一直到她喝完水,情況好了點的時候,我才扶着她坐起來。

“老安他們呢?”蘇小蒙醒來的時候,可能發現自己的鞋和襪子都脫下來了,表情立即變的有點不自然,一邊轉移話題,一邊到處找自己的襪子。

“他們不會有事的,一會兒可能要跟我們聯絡。”我把她的鞋襪都遞過去,道:“怎麼樣?還好嗎?”

“還好,就是頭痛。”蘇小蒙飛快的穿上鞋襪,朝火堆邊坐了坐,對我笑了笑。

“這本子你弄掉的。”我把那個小本子遞給她,同樣也笑着,指了指那張照片,道:“這丫頭傻乎乎的,又醜,是誰?”

“討厭。”蘇小蒙一把搶過小本子,道:“你看不出來?是我,乖巧又伶俐的。”

“旁邊那呆呆的小男孩兒是誰?”

“真討厭啊!”蘇小蒙看不出我已經有了很深的懷疑和戒備,拍了我一下,皺着眉頭道:“我哥哥。”

“是麼?”我慢慢點了一支菸,道:“你哥哥,是不是在四川大雁坡長大的?”

一剎那間,蘇小蒙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偷襲後的驚愕,她呆呆的看了我半天,勉強彎彎嘴角,道:“你……你在說什麼……”

“這個小孩兒,是大雁坡長大的,他是瞎三爺的孫子。”我抽着煙,道:“如果他是你的哥哥,那麼你和瞎三爺是什麼關係?當時老安提到瞎三爺的時候,你裝着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這是爲什麼?”

“你……”蘇小蒙的神情非常尷尬,好像說謊當面被人拆穿了,臉上青紅閃爍,支吾了半天,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我一直都覺得,不管我們如何相識,不管發生過什麼,你的心都是善良的,所以我對你的戒備一天天減少,直到我看到這張照片。”我很難受,說不出的難受,無比的壓抑:“你騙了我。”

“沒有,真沒有……”蘇小蒙急了,想要解釋,但是照片就在眼前擺着,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去過三十年前的大雁坡。

“這些不提,你和八渡古寨是什麼關係。”

“八渡古寨?”蘇小蒙愣了愣,立即爭辯道:“沒有關係,真的沒有任何關係。”

“那你的腳呢?腳呢!”我扔了菸頭就站起來,那種被人欺騙和愚弄的感覺瞬間爆發,再也控制不住,我壓着嗓子質問道:“不要說你的腳指動過什麼手術!”

蘇小蒙頓時啞口無言,範團趕緊過來勸架,拉着我道:“哥們你別上火,有什麼事慢慢說……”

“你也閃開!”我一把推開範團,矛頭完全對準了蘇小蒙。

“北方,你不要急。”蘇小蒙拉着我,道:“聽我慢慢說。”

“你說吧,我想聽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喘着氣,儘量讓自己平息下來,但是胸口那團火在不停的朝上躥。

“我不知道你瞭解多少,有的事,也不打算一直瞞着你,我想,總有一天你會清楚的,所以……”蘇小蒙低着頭,擺弄手裏那個本子,道:“你說的沒錯,我哥哥,是在大雁坡長大的,但是我和三爺爺之間,沒有血緣關係。”

“你說的很糊塗。”

“這都是實話……”

“收起你的實話!走!馬上走!我不想再看見你!”我接受不了欺騙,也接受不了被欺騙後對方給予的模棱兩可的解釋,火氣再也壓不住了,站起身就指着旁邊的夜色:“馬上!”

“北方,不要生氣,不要生氣……”蘇小蒙和範團一起來勸,但是我心裏的感受,誰能體會的到?一個從小沒有父母的孤兒,在孤獨和逆境中長大,對於感情,可能會很敏感,我控制不住情緒,氣的渾身發抖,範團勸不住,蘇小蒙幾乎要哭了,緊緊抓着我一條胳膊,道:“聽我說好嗎?聽我說……”

“還有什麼可說?告訴我?還有什麼可說?”

“從我的腳開始說吧。”蘇小蒙拽着我,生怕一鬆手我就會離開,她低頭想了想,道:“北方,說實話,如果不是我缺了兩根腳指,可能剛纔在老龍湖,就已經死掉了。” 蘇小蒙的話讓我意識到,她果然比我想的複雜,至少對於這些事情,她瞭解的比較多。我心裏很不滋味,難以形容的滋味,又憤怒又憋屈,但是已經開始交談,我不想半途而廢,忍着火氣聽她繼續講。

“你一定看到我胸前的符號了。”蘇小蒙拉拉衣服,道:“那種符號對人有極大的影響,但是根本防備不住。”

我知道鳥喙銘文好像有一種被動防禦的功能,如果有人試圖解讀它,觸及某個不知名的銘文時,殺死過陳老和周副所長的隱形兇手就會出現。但是在我更深入的接觸到這些事情之後,就清楚鳥喙銘文不僅僅是可以被動的防禦,而且可以主動的攻擊,我,彪子以及蘇小蒙的遭遇說明了這一點。

“北方,我不騙你,我知道的事情可能沒有你想象的多,也不能完全解開你心裏所有的疑惑。”蘇小蒙很怕我生氣,一邊說一邊觀察着我的神情,道:“一直到現在爲止,我不知道這種符號爲什麼會在身體上出現,它的出現,會預示死亡。”

蘇小蒙所說的情況,可能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被人注意到了,我不知道是瞎三爺那一系的人還是紫陽那一系的人閒注意這些。鳥喙銘文一旦在身體上出現,那個人就會必死,沒有任何人可以挽救他。估計漫長的時間中,瞎三爺或者紫陽一系的人始終在追逐相關的祕密,所以他們的人被這種符號害的不輕,來來回回死掉了很多人。一個團體一旦被某種事物威脅,就會轉移注意力,付出各種各樣的代價去尋求可以躲避的辦法。

蘇小蒙說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種能夠抵禦鳥喙銘文的方法被人研究出來了。那種方法,就是取掉人體的某一個部位,或者一條手臂,或者一條腿,也可以是一隻耳朵,兩根手指腳指,反正人爲的傷殘能夠抵禦鳥喙銘文致命的襲擊。

“這是爲什麼?有什麼原理?”我聽着就感覺很匪夷所思,這種辦法有什麼依據?

“人體有傷殘,就代表着這個人已經不完整了,符號會破壞完整的人體,如果一旦出現殘缺,就有機會逃避死亡。”蘇小蒙搖頭,仍然把我拉的很緊,道:“我不知道這些依據是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那麼,這些事情是誰告訴你的?”

蘇小蒙猶豫了,低下頭輕輕咬着嘴脣,可能這個問題讓她很難回答。因爲告訴她這些事情的人,也很可能就是最早的時候安排她有意接近我的人,一旦暴露出這個人,很多事情可能也會隨之浮出水面。

“我不勉強你,即便你不說,我也會自己去找。”我甩開蘇小蒙的手,站了起來。

但是她很快就重新拉住我,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道:“北方!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被紫陽抓去了。這個人對我很重要!”我沉聲道:“不找到她,我不會罷休,就算付出慘痛的代價,我也不可能收手。”

“是我哥哥。”蘇小蒙可能真的有些手足無措,愣愣的望着我,眼裏閃動着淚:“你不要生氣,是我哥哥告訴我這些的。”

“你哥哥。”我繼續問道:“那麼瞎三爺,跟你是什麼關係?”

如果不看到這張照片的話,可能我也不會亂想,但腦子裏亂哄哄的想了一會兒,我越來越覺得,蘇小蒙和那個照片裏的小男孩,在相貌上有一點點相思。我知道那小孩兒是瞎三爺的孫子,這個絕對錯不了,可是蘇小蒙信誓旦旦的說,她和瞎三爺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哥哥小時候很苦。”蘇小蒙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流着眼淚,道:“他爸爸很早的時候就去世了,他是跟着三爺長大的,他爸爸去世不久,媽媽就改嫁了,嫁到了離大雁坡一二百里外的地方。”

我沒有表態,但是心裏還是相信蘇小蒙這段話。當時在大雁坡的時候,我打聽過瞎三爺的情況,情況是鄉民一手提供的,不會作假。瞎三爺的兒子死的早,兒子死了,兒媳也跟着跑了,只剩下一個孫子。

蘇小蒙接着告訴我,小男孩兒的母親改嫁之後,生下了蘇小蒙,這樣一說,她和小男孩,就是同母異父的兄妹。

“媽媽命也不好,生下我之後不久就病故了。”蘇小蒙抹抹眼淚,道:“我爸爸他們家裏想要男孩,我從小就不受待見。”

過去的事情,蘇小蒙不想多說,她的童年一樣很不幸,一直到三四歲時,瞎三爺帶着孫子,從別的地方找這裏來,無論怎麼說,蘇小蒙和那小男孩畢竟是一個母親生出來的,所以瞎三爺留了一筆錢,想把蘇小蒙領走。蘇小蒙她父親那邊本來就不喜歡她,又收了錢,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

從那時候開始,蘇小蒙就跟着哥哥和瞎三爺長大,當時瞎三爺還沒有真正發跡,輾轉了很多地方,最後纔在老城落腳。蘇小蒙的哥哥不喜歡說話,很沉默寡言,這個我能猜得到,從他小時候的樣子就能判斷出長大後的基本性格。不過他對蘇小蒙還是很照顧的,兄妹兩個感情很好。

我不由自主的皺起眉頭,往往一件事情可能會讓人聯想到周邊的另一些事情上去,我一直在回想着那個小男孩,想着他的樣子,還有說話的語氣。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覺得,他好像並不陌生,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我想了很久,一下子恍然了。

會是他?

“北方,不要再爲了這些事情發脾氣了好嗎?”蘇小蒙看我皺着眉頭不說話,繼續勸道:“有些事情,迫不得已,但將來肯定會和你說清楚的。”

“繼續說吧。”我收斂心神,這是個機會,可以藉機把蘇小蒙心裏所有的隱祕都逼問出來。

和我以前猜測的差不多,當時在那個古玩論壇裏面,蘇小蒙是有意接近我的,然後把我引到老安的隊伍裏來,這些事情都是瞎三爺那邊傳的話,然後蘇小蒙執行。至於爲什麼這麼做,蘇小蒙問過,卻沒有得到回答。

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他們爲什麼要引我上路?蘇小蒙也說不清楚。如果僅僅是想對我不利的話,沒必要這麼費事,憑瞎三爺還有八渡古寨的力量,輕鬆就可以把我收拾掉。

“你哥哥,在這些事情裏,扮演的是什麼角色?”我問蘇小蒙,當年那個沉默寡言的小男孩,這時候的歲數比我還大,我隱隱覺得,他絕對不是一個普通人。

蘇小蒙說,他哥哥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就到別的地方上學去了,那時候正好是瞎三爺努力“打拼”的階段,但他哥哥沒有留在身邊幫忙,一直讀書,連着讀了很久,之後又在別的城市裏參加了工作。在蘇小蒙的印象裏,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好像很少參與瞎三爺的事情。

“他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蘇小蒙搖頭,最後一次跟她哥哥通話,還是在兩個月之前,當時沒有說太多,她哥哥只告訴她,自己辭職了。

能問出來的,就是這麼多了,一剎那間,我覺得身邊的蘇小蒙和範團,變的飄忽不定,我無法再信任他們。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從一個熱鬧的地方突然拋到了荒郊野外,沒有一個朋友,甚至連一個能夠傾聽自己心聲的人都找不到,極度的孤獨。我默默抽着煙,不久之後,孟小郎先跑到了附近,我們聯繫上,隨後匯合。

“安爺有點犯暈。”孟小郎咂咂嘴,道:“我讓彪子把人引走,引走了就是了,可是安爺爬彪子掛掉,非要掩護他,現在可好,弄的不知去向。”

孟小郎說的很輕鬆,可能完全沒有把彪子當回事。我大概知道老安的性格,不管我對彪子有什麼成見,但畢竟他是跟了老安很久的人,老安不忍心丟下他送命。

雙方失去了聯繫,情況就很棘手,我們沒有目標,又不想丟下老安不管,在周圍跑了兩個小時,孟小郎咬咬牙,道:“老兄,不行的話,你先走吧,我留下來找找安爺,實在找不到的話,會去跟你匯合。”

我不相信孟小郎有這麼大公無私,但也沒必要跟他客氣,當時就調頭朝來路走,一口氣就趕回了當時的出發地,又倒車離開,找了個賓館倒頭睡了一覺。

蘇小蒙喊我吃飯,但一點胃口都沒有,她一直在刻意的討好我,可我沒有心情,沒心情再多說一句話。她有點傷神,帶着尷尬的微笑走了,當我看着她的背影時,就覺得我和她之間,有了距離。

我在牀上窩了很久,然後懶洋洋的起身,這時候距離我離開鐵木嶺已經有三天時間了,老安他們還沒有傳回什麼消息。正打算洗漱一下,手機響了起來,最開始我以爲是孟小郎他們逃回來了,但是拿起來一看,是一個很陌生的號碼。以前不接電話,是怕揹着武勝利那件命案被人查到,現在就沒這個顧慮,所以按下接聽鍵。

話筒那邊傳來一個很陌生的聲音,是個男人,聽着聲音年紀應該不算太大,跟我差不多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誰,但這人直接就問我道:“你那邊說話方便嗎?”

“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對方聽着我這邊的環境很安靜,接着就道:“我只想找你打聽個人。” 這個陌生人的來電立即引起了我的警覺,因爲發現了蘇小蒙的欺騙隱瞞,所以我的戒備更高,潛意識裏就認爲周圍的人都不可靠,所以對方跟我說要打聽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想把電話給掛了。

“先不要掛電話。”對方攔住我,道:“可以聽我說完嗎?”

這個人的聲音很溫和,有一種我形容不出的親和力,或者說,讓人信賴的力量。我猶豫了,對着話筒道:“我們認識嗎?我們都不認識,你找我打聽什麼人?”

“我有一個朋友,失散了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找他,但是沒有任何結果,這不是我朋友的行事習慣,沒辦法,我只能盡力去找,同時,我也能預感到,他肯定出事了。”那人緩了緩,道:“能找的地方,我全部找了,能想的辦法,也全部想了,沒有用,所以,我想辦法調出了朋友的通話記錄,我發現,你的這個手機號碼,是我朋友在失蹤之前最後一個撥打出去的電話,他叫鄭童,你認識嗎?”

是鄭童的朋友?我的戒備馬上降低了一些,鄭童給我留下的印象很好,雖然和他不算非常熟,但就因爲不熟,他盡全力幫我的忙,讓我能夠回到大雁坡,瞭解到當年事情的真相,我心裏感激他,也把他當做朋友。當時我到大雁坡以後,鄭童可能無法確定我在什麼時間段回來,所以就只能每天固定撥打電話,來確定我的行程,我沒能接到他最後一個電話,不過通話記錄卻顯示了這個沒有接通的電話。

“我,認識他。”我戒備降低了點,卻並沒有完全放鬆,因爲鄭童陳雨他們現在有可能在紫陽手裏,我不敢保證這是不是紫陽的一個圈套,所以我暫時沒有說那麼多,只說我認識他。

“能跟我說說嗎?他有沒有跟你講過想要去什麼地方,或者說見什麼人? 總裁老公麼麼噠 他和他的女朋友在一塊,而且還要照顧一個老人,如果沒有很重要的事情,他不會出遠門,這點我可以肯定。”對方繼續道:“拜託你提供一些情況吧,這對我來說很要緊,我可以付給你報酬。”

“不用報酬,他是我朋友。”我仔細的分辨着對方的話,從電話的歸屬地來看,這個人使用的是一個來自湖南長沙的電話,我認真回想了一下,我跟那邊的人沒有什麼來往,至於鄭童有沒有湖南的朋友,我不清楚。

“希望能幫幫我。”對方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從他的語氣裏,我能聽得出,他很擔心,擔心鄭童的安危。

在這一刻,我彷彿很理解他的心情,因爲我剛發現青青他們不見時,也非常焦躁。我想了想,道:“他給我打最後一個電話,我沒有接到,現在這個不是問題,我只想問問,你用什麼證明你是他的朋友?”

“這個,真的不好證明。”那人沉默了一下,道:“現在,我只能用語言來證明。”

我緊張的思索着,蘇小蒙靠不住了,就代表我身邊所有人,包括老安在內都已經靠不住了,我在孤軍奮戰,我不敢想象,即便我全部按照紫陽的話去完成任務後,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有鄭童的朋友可以給予一定的幫助,可能會好一些。但是我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幹什麼的,假如只是個上班的小職員,那麼可能沒有用處。

“我能問個問題嗎?”想到這兒,我就直問道:“你是做什麼的?”

“我做點小生意,小本買賣。”那人道:“不過你有什麼要求,可以提,我會盡量滿足。”

對方前半句話很謙虛,但後半句話就有點讓人深思了,直覺告訴我,這肯定不是個小職員,甚至不是個普通的人。

“我沒有什麼要求,鄭童也是我的朋友,實話說,我在找他。”

“有眉目嗎?”

“暫時還沒有。”我不敢把實話說出來,現在只是通話,我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所以還不能交底。

那人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有時間的話,方便不方便見面聊聊。現在正好老安和孟小郎他們都沒有回來,我有活動的自由。所以緊張的考慮了一會兒,我試探着問對方的位置。

“沒事的,你說你在那裏,我很快就到。”

我說了一個離我比較近的地方,對方說當天晚上會到。接了這個電話之後,我馬上就簡單收拾了一下,離開賓館,唯恐老安他們會突然趕回來,然後阻止我外出。出門時範團正好在門口晃悠,我告訴他我出去吃點東西,然後離開賓館打車,來回繞了好久,確信範團沒有跟上來之後,纔再次尋找落腳地,靜靜等待那個人的到來。

在我等待期間,蘇小蒙打了很多電話,我掛掉後回了條短信。我不想聽到她的聲音,我怕我憤怒,又怕自己有點放不下。到了當晚十點多鐘的時候,那個陌生號碼再次打來電話,告訴我已經到了。

我把接頭的地點安排到一個比較熱鬧的地方,現在的天氣已經熱了,儘管到了晚上十點多,但街頭路邊散步乘涼還有喝酒的人還有很多。

很快,我見到了那個人,還有一個他的同伴。這個人年紀比我稍稍大一些,看着很文氣,但是那種文氣後面,又好像有一種馴服不了倔強以及滄桑,他很友好的跟我打招呼,然而,在我望到他身後的那個同伴時,一下子就愣住了。

一些記憶裏的片段在不斷的漂浮,他的同伴靜靜的站在後面,一句話都沒有說,在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淡淡的眼神裏突然爆射出一道精亮的光芒。我的第一感覺,這是個很淡然的人,可能把一切事情都看的非常淡,無喜也無悲。但是他看見我,明顯有些壓抑,有些出乎意料,正是他的這種表情,讓我覺得我自己的判斷沒錯。

我見過這個人。

如果猛然看着他,可能會覺得很陌生,但是他的眉眼,他的五官,還有那種骨子裏與生俱來的沉默和內斂,都讓我回想起當時在夾江拐角的小山上,遇見的少年,那是無念老和尚兩個徒弟之一,當時他纔多大?三十年後的今天,我真的無法確定是不是他。

但是他看見我時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和我通話的人看看我,又看看他身後的同伴,有點迷惑,道:“你們,認識?”

“從夾江來嗎?”我忍不住就朝他走了兩步。

“我記得你。”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他的嘴脣上蓄着兩撇小鬍子,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這讓他看起來更加神祕,又很滄桑。當初第一次在無念老和尚那裏見到他的時候,我就有種感覺,我感覺他長大之後一定是個不平凡的人物。三十年時間過去了,他的經歷,或許比我想象的還要多。

我記得,他叫向騰霄。

本來我心裏有戒備,想要先和對方談談,然後再做決定,但是看到向騰霄的時候,我心裏的戒備立即消散了。無念老和尚教出來的人,不會有錯,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這些向騰霄經歷了什麼,他長大了,完全變成了一箇中年人,可是我仍然能感覺到,他是一個正直的人。

我很高興,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興奮,當我在被周圍的人都欺騙和矇蔽的時候,能夠遇見向騰霄,那是一個奇蹟,也是一種幸運。

很可能來找我的人還有向騰霄本身也不怎麼相信我,但是有當年小夾江那段不是交情的交情,接觸起來就方便了很多,省掉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們重新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把彼此間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我沒有說過去的事,直說自己之前遇到了麻煩,然後遇見陳雨,繼而認識鄭童。

“他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和我通話的人笑着伸出手,道:“我叫師天。”

師天只是笑了笑,隨即就收斂了笑容,我覺得他對鄭童很重視,兩個人的關係應該非常好。

“你和鄭童認識很久了嗎?”

“不算太久,但是過命的哥們,必須得找到他。”師天道:“不僅僅因爲他是哥們,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一些事情,我怕這些事從他嘴裏泄露出去之後造成一些麻煩。當初那件事把我們兩個,還有其他人都玩慘了,保險起見,得找到他。”

向騰霄還是當年的性格,我和師天在一起說話,他在旁邊默默的聽,不發表任何意見。師天問我有沒有鄭童的消息,我想了想,道:“我也一直在找,有點眉目。”

“知道他在哪兒?”

“這個不知道,但是知道他的失蹤和誰有關。”

我確定鄭童陳雨他們的失蹤和紫陽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所以整理了一下思緒,打算原原本本的講一下。這時候,口袋裏的電話響了起來,我以爲又是蘇小蒙或者範團打來的,準備拿出來掛掉,但是掏出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出來一個很久很久都沒有見過的名字。

看到這個名字,我的心咯噔跳了一下,預感着事情是不是無形中到了一個很關鍵的關口上?向騰霄和師天因爲鄭童而聯繫到了我,隨後,這個人又打來電話。

事情一下子變的熱鬧起來。 電話上顯示的名字,是候晉恆,也就是陳老剛剛死去的時候,負責調查偵破的那個警察。我當時跟他見過面,也通過話,所以電話裏存着他的號碼,自從半夜搬運武勝利的屍體事發之後,只收到一條短信,從此就再也沒有聯繫,後來事情越來越多,差一點就把這個人給忘記了。

然而就是在鐵木嶺看到蘇小蒙隨身藏放的照片,以及後面的一系列講述,讓我突然再次對這個警察產生了疑問和猜想,我不能確定自己的猜測是不是準確,但那種預感一旦萌生,就在心裏紮根了。

電話一直在響,我看看向騰霄還有師天,向騰霄是當年的性格,很少說話,師天就對我打了個手勢,示意我自便。我起身走到一旁,接了電話。

“警官你好。”

“不用再喊我警官。”候晉恆還是過去的那副語氣,淡淡的,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厚重,他在電話那邊對我道:“我已經辭職了。”

“太可惜了,公務員,說辭就辭了。”

“沒什麼可惜的。”候晉恆笑了笑,道:“沒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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