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這是宗室給我的,借花獻佛而已。」許一城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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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嘿嘿一笑,把手串隨手擱在旁邊桌面上。

許一城知道,這位聯絡參謀的實力,可比這頭銜可怕多了。他麾下只管著一個調查通訊小組,外號十人團,但卻可以上達天聽,是蔣介石的私人情報機構,位卑而權重。在北京這個地方,稍微有點地位的人,都忌憚這位聯絡參謀的能量。蔣介石走後,他獨住恩園,從這個細節就能看出戴笠在最高領袖心目中的地位。

戴笠這次跟隨蔣介石來北京,為的是在當地營建領袖耳目。許一城離開協和醫院之後,立即就去拜訪了他。兩人有舊,一拍即合。此前針對孫殿英的一系列行動,都是許一城居中策劃,戴笠跟京師警察廳和各大報館打過招呼,不然那些人不可能配合得如此行雲流水。

「哦,對了,你引薦的那個吳郁文昨天來拜訪過,孫殿英的案子算是他破的,來找我邀功了。」戴笠隨意蹺起二郎腿,神態輕鬆。

「覺得此人如何?」

「是條惡犬。」戴笠毫不客氣,「不過倒是很識時務。這次他這麼賣力幫你破案,也是沖著我來的。我跟他談妥了,準備給他在中央憲兵教導總隊謀一個隊副的位置。」

許一城「嘖」了一聲,中央憲兵教導總隊,那可是蔣介石的嫡系,吳郁文運氣真不錯,這麼快就在新主子麾下找到好位置了。戴笠身子前傾,看向許一城似笑非笑:「一城,你也不必羨慕。只要你一句話,我可以許給你個更好的位置。」許一城連忙擺了擺手:「這個咱們不是談過了嘛。我專心學術,對政治的事不感興趣。」

戴笠把身子重新靠回去,惋惜道:「你幾篇新聞稿一發,就逼得孫殿英差點抹脖子上吊。這份手段,若是能用在大處,對領袖、對國家都是一件幸事呀。」

一提孫殿英,許一城精神一振:「這個案子,上頭現在怎麼說?」他花那麼大心思,就是希望能對盜掘東陵的盜墓賊予以嚴懲,以儆效尤。戴笠似乎早猜到他的來意,不急不慢地從桌子上拿過一份公函,遞給許一城。許一城拆開一看,上頭是一封龍飛鳳舞的手令——

「呈文具悉,通飭所屬,一體嚴密緝拿,務獲究辦,毋稍寬縱。」落款蔣中正。

「蔣主席親自下令,一城你可以放心了吧?」戴笠又拿過幾份公文,比如北平地方法院派員赴東陵取證的派遣令、河北省主席商震命警備司令張蔭梧派兵保護東、西陵的電令、遵化縣的盜墓通緝布告等等,總之從蔣介石以下,各級大員一層層地發話,氣勢驚人,擱到古代,相當於是六部會審的大案了。

許一城讀了一遍,心中覺得踏實了許多。只是他發現所有的公文里,都沒提及孫殿英的名字,而是以「直奉聯軍」「逆軍某部」「流寇」等含糊字眼代替。

戴笠看出他的疑惑:「政府行文,須得依照法制辦事。法院未曾宣判之前,自然不宜先露姓名。」說完他把公文收起來,「正好你在這兒,最近有人在我這裡存了一樣古董,托我轉交蔣公。我請你這位專家先來掌掌眼,萬一是贗品,也省得我丟醜了。」

許一城來了興趣,能送到蔣介石身前的,不知會是什麼好東西。戴笠呵呵一笑,側身從旁邊柜子里拿出一樣東西。一見這東西,許一城像是被黃蜂蟄了一下,霍然起身,臉色鐵青,驚訝得說不出來話。

戴笠手裡是一柄短劍,劍身略彎,劍鞘是鯊魚皮套質地,鑲嵌各色寶石,上有九道明黃金紋,氣質高貴,望之凜然。即使是在這麼一間普通陰暗的屋子裡,它仍顯得那麼雍容和從容不迫。

乾隆皇帝的九龍寶劍?!

許一城內心驚駭,幾乎無法掩飾。這把寶劍不是已經被堺大輔拿走了嗎?怎麼又到了戴笠手裡? 重生之農女悠然 ,已經被戴笠給抓住了?

「這是誰送到你這兒的?」許一城不顧禮貌,大聲問道。戴笠沒料到許一城這麼大反應,一瞬間有點不知所措,半晌方道:「這是孫殿英送過來的,說是追剿馬福田、王紹義匪幫所得。要不你看看?」說完給遞了過去。

許一城現在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九龍寶劍上,根本沒聽出戴笠的弦外之音。他毫不客氣地抓起寶劍,橫放在自己身前,右手掌心從劍尖緩緩地向下摩挲,一直摸到劍柄末端,然後緊緊攥住。

這一切悲劇的起源,這一切疑團的終點,終於被他握在了手裡。

許一城眯起眼睛,仔細地觀察著它的每一處細節,態度前所未有地嚴肅。九龍寶劍的劍柄和劍格是一整塊良質美玉雕成,全無拼接痕迹,這說明原玉體型驚人。這麼大塊的極品原玉,只雕成這麼一點,玉料十不餘一,真是奢侈驚人。另外在劍柄外側,還覆有一層裝飾用的紫金利瑪銅條。這紫金利瑪銅是清宮秘藏的響銅,是用紅銅、金、銀、錫、鐵、鉛、水銀、五色玻璃面、金剛鑽熔煉而成,產量極稀,一般用來鑄造御奉佛像。這把寶劍能用紫金利瑪銅裝飾,足見重視。

豪門盛婚之獨寵嬌妻 ,慢慢褪下劍鞘,露出劍身。九龍寶劍的劍身比普通寶劍要厚上三分,看起來頗為厚重。劍身顏色黯淡,微有彎曲,兩側均未開刃,並沒有尋常兵刃那種鋒銳殺伐之氣,反而透著股雍容的禮器味道。劍身兩面都覆有密密麻麻的錯金花紋,紋路細密,似乎是某種咒語,不知是否來自密宗。

在金屬劍身上做出錯金花紋,不是難事。難的是做出如此緊湊又細密的花紋。要知道,錯金首先要摳槽,得在金屬表面兩側挖出溝槽,槽底鑿出麻點,再將金絲鑲入捶實。九龍寶劍上的密宗花紋,線段只有頭髮絲粗細,而且迴旋勾轉,都擠在一處,所留空隙極少。你想這槽得有多難摳,絲得有多難鑲。這位工匠的手藝,實在是驚為天人。

所以許一城只消看到這錯金花紋,就知道這九龍寶劍絕非贗品,貨真價實。

陳維禮那半張信箋上繪出的寶劍圖影,已經深深印在許一城腦海里,現在回想起來,也完全和這個實物形狀對得上號,唯一不同的,只是信箋上畫的圖影是一直一彎雙重劍身。

這寶劍越真,許一城越是迷惑。劉一鳴在東陵看得清清楚楚,堺大輔從乾隆墓中取出寶劍,徑自帶走,孫殿英並沒強留。怎麼這劍後來又落到孫殿英的手裡,還送給了戴笠?


有沒有可能是孫殿英中途反悔,把這伙日本人給滅了?不可能,因為葯來做過調查,他們後來返回了大華飯店,結賬后才走人的。以孫殿英的狠辣程度,如果劫了支那風土考察團,絕不會留下活口。

一個個猜想在許一城腦中盤旋,又一個個被否定。戴笠催促了幾句,許一城才如夢初醒,回到現實中來。

「這東西,有問題?」戴笠擔心地問。

許一城把寶劍握得更緊了些:「雨農,我有個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

「這把劍,能不能借給我用幾天?」

戴笠臉色一下子變得很為難。如果是他自己的東西還好辦,關鍵這是轉交蔣公的,他可不想私自截留。許一城急切道:「我並不是要私吞,而是這件東西於我有重大意義,我借用幾日即還,保證絲毫無損。」

戴笠遲疑道:「我倒不擔心這個。可是我明日就登機回南京了,你趕得及么?」許一城立刻說道:「等我用完之後,親自送到南京,你看如何?」他眼神熱切倔強,似乎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戴笠算是個固執的人,可也架不住許一城這種注視。他背手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步,最終無奈道:「好吧,一城,咱倆認識一場,你的人品我是了解的。我就姑且幫你這個忙——不過我想要的,可不只是這把劍去南京。」

許一城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戴笠忍不住眉頭一跳,氣得差點笑了:「我三番五次誠意邀你,居然還不如一把寶劍有說服力?」

戴笠見許一城整個人處於一種激動狀態,根本無心再談,便意興闌珊地起身送客。臨行前,戴笠叮囑說等你的事情完了,來恩園找一個叫馬漢三的人,這是他留在北平的副手,他會安排你去南京的事。

許一城帶著九龍寶劍離開恩園,腳步輕浮,走在街上如同喝醉了一般。他的大腦無比亢奮,卻難以專註,只有無窮的疑問紛沓而至,讓他疲於應付,無法無暇思考整理。周圍的行人看著這個人手持寶劍,晃晃悠悠,都小心地躲遠了,生怕是醉漢行兇。

許一城暫時誰也沒告訴,他現在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於是他在不知不覺中,回到了清華園的那棟二層小樓。李濟此時正在安陽殷墟主持發掘工作,整個樓里只有一名留守的老教工,靜悄悄的。許一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內,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陳維禮的那塊牌位。

許一城把牌位上的塵土擦拭乾凈,然後把九龍寶劍橫置牌前,自己索性盤腿坐在對面,痴痴地盯著九龍寶劍,這一看,就是整整一天時間。許一城不吃不喝,就這麼盯著,就好像陳維禮的死魂靈會浮現出來,對他解釋所有這一切似的。


可惜,靈牌始終是靈牌,寶劍始終是寶劍,兩個都是死物,無法告訴許一城背後的故事。

到了晚上,老教工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許一城勉強轉動脖子,看過去。老教工推開門,說許先生,你這一天不吃不喝,我就過來看看。許一城僵硬地露出一個笑容說我沒事。老教工說那我先下班了,他離開以後,忽然又回來:「哦,對了,許先生你之前一直沒回來,有人給你送來一封信,被我擱在桌子上。」

「哦,是誰?」許一城的心思現在被九龍寶劍塞得滿滿,對這些瑣碎雜事全不放在心上。

「是個日本人吧,名字還挺怪的,木啥啥……」

許一城的眼神瞬間引爆出兩團火花,他從地上掙扎著站起來,抖動著發麻的雙腿撲上桌子,看到一個淡藍色的信封擱在最上頭。信封上有一行工整的墨字:「許一城先生敬啟」。

老教工被許一城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壞了,待在原地不敢走。許一城問他什麼時候送來的,還留下什麼話沒有。老教工想了半天,說差不多是七月十號左右的事,送的人沒留下其他什麼話。

許一城想了一下,這恰好是孫殿英盜完東陵撤離的時間,那時候他還在協和醫院昏迷不醒。

老教工慌張地離開了,許一城迅速拆開信封,看到裡面是一封不長的中文信,不算雅馴但基本通順,果然是木戶有三教授寫的。

木戶有三在信里首先感謝許一城的救命之恩,然後說他已經結束了在中國的考察,先行返回日本,希望許一城有機會能去日本訪問,就考古展開正式的學術交流。他說中國的歷史,應該要有中國自己的學者參與進來,像許君這樣的人才,應該發揮更大作用,中日應該聯手,打破西方人對東亞歷史研究的壟斷云云。

信很短,多是客套話。看得出來,木戶有三教授果然是一個老實人,一直以為自己參與的是一次普通的田野考察,居然還高高興興留信給許一城,滿心期待可以跟他繼續搞學術交流。木戶教授似乎對圍繞東陵的明爭暗鬥完全沒覺察,看來考察團里知道東陵之事的,也只限於堺大輔、姊小路永德幾個人而已。

這信里沒有任何有價值的信息,但許一城反覆讀了幾遍,還是覺察到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一些線索。

許一城跟木戶有三聊過,他的專業是古代金屬冶鍊和兵器研究,而且自誇整個考察團沒人比他更專業。那麼,有沒有可能,堺大輔專程邀請木戶教授加入考察團,就是為了這一把九龍寶劍?這把寶劍或許藏著什麼秘密,只有木戶教授這樣的資深專家可以解析。

木戶教授是一個學痴,除了學術上的事都漠不關心。這樣一個人,對堺大輔來說非常合適,他完全可以在不吐露任何信息的前提下,讓木戶教授對九龍寶劍做一次研究。

東陵被盜是七月初的事,然後堺大輔攜帶九龍寶劍返回北京。木戶教授十日留書給許一城,旋即回國。要注意,在這封信里,木戶有三用的詞是「先行返回日本」,換句話說,考察團在這時候應該是分成了兩部分,木戶完成了研究工作,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但還有一批人沒走,暫時留在中國——很大可能就是堺和姊小路這幾個真正參與到九龍計劃里的人。換句話說,在這幾天里,木戶教授已經對九龍寶劍做了某些「研究」,他的價值被利用完以後,就立刻被送回國了。而堺大輔等人不知出於什麼目的,把九龍寶劍又還給了孫殿英,然後悄然離開,不知所蹤。

許一城拿起九龍寶劍,貼近眼前,腦子高速運轉著。看來他又一次搞錯了堺大輔的企圖。許一城開始猜測他的目的是東陵乾隆墓陪葬珍寶,然後又猜是乾隆的九龍寶劍,這全都是錯的。

堺大輔對九龍寶劍本身,並沒有興趣。他真正想要的,應該是九龍寶劍上附帶的某個信息。當這個信息到手以後,九龍寶劍對他來說就沒價值了,所以才會痛痛快快地還給孫殿英。或許堺大輔當初跟孫殿英約定的,就是挖開乾隆墓,借用九龍寶劍三天。這麼優厚的條件,孫殿英自然不會不答應。

許一城嘴角浮出一絲苦笑,自己追查了這麼久,居然到現在才剛剛接近敵人的真實意圖。


好傢夥,日本人動用了海量的煙土和政治力量,費了這麼大週摺,就為了九龍寶劍上的一個秘密?這秘密得多麼驚人。

他對日本人,始終抱有很高的警惕心。孫殿英貪歸貪,不過那終究只是中國人的行為,但日本人對中國文化熱衷得發狂,他們如果起了貪念,那才是不可收拾的民族大劫難。

秘密越驚人,破壞越巨大。

現在的問題是,這個秘密,還在九龍寶劍里嗎?

許一城把寶劍翻過來調過去,來回看了幾次,都沒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他研讀了劍身上的那些花紋,也茫然不可解。他雖然鑒古手段高超,可這事跟掌眼關係不大。現在連找什麼東西都不知道,更談不上怎麼找了。

自從意識到堺大輔另有陰謀后,許一城陷入另外一種焦慮。現在已經是八月份了,在未知的某個地方,堺大輔一定朝著他的目標前進。他在北京——不,現在要說北平了——多耽誤一天,堺大輔成功的可能就多一分。

許一城拿著寶劍看啊看啊,看了大半宿仍舊一無所獲。他眼睛看得生疼,只得先休息一下,等明天再說。他眯起眼睛,摸索著把劍鞘撿起來,套起短劍。他的手指劃過劍鞘表面的蒙皮,突然「嗯」了一聲,心中有所動。

這劍鞘是鯊魚皮做的,上頭還鑲嵌著諸色寶石和明黃龍紋,做工極其精良。鯊魚皮又稱鮫魚皮,皮厚且韌澀,面上顆粒細密如米粒,簇狀魚鱗自成紋理,即使沾血也不滑手。清代十分喜歡用鯊魚蒙皮裝飾兵器,取兇猛之意。這柄九龍寶劍的劍鞘蒙皮,取得是南海鯔鮫,皮上顆粒粗大,稱為王粒或星,手指摸上去會有麻酥酥的感覺。

許一城剛才指尖一觸,發覺在劍鞘這一部分,鯊魚皮的麻酥之感略有中斷,似乎被什麼東西干擾。他連忙點亮檯燈,仔細看去,終於發現在一處不起眼的地方,發現幾道和魚皮紋理格格不入的線段。因為鯊魚皮顏色很暗,紋理潛藏,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


許一城還是用拓印的老辦法,用墨塗在鯊魚皮上,再拓到紙上。顏色反白之後,原本暗藏的線段就全部浮現出來。許一城看到,在一條條半橢圓的魚皮紋理之間,出現一個圖案。這個圖案很巧妙,它的大部分都是利用紋理自帶的線段,只在關鍵處添加了幾筆。

這個圖案許一城見過,四片捲雲聚在一處,雲中還多了一輪日頭。

這和海底針的牛皮小印毫無二致,是歐陽家的四合如意破雲紋,絕不會錯。

這個發現,大大地出乎了許一城的意料。海底針是歐陽家一位能工巧匠為五脈所制,那是發生在乾隆年間的事,與乾隆下令鑄造九龍寶劍的時間完全吻合。看來他不光造了海底針,還被乾隆徵召去鑄劍。

每一位工匠,都有自己的驕傲。無論是制瓷器還是青銅器,他們都會設法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款。這位歐陽工匠是位不世出的天才,這種驕傲應該更為強烈。他為五脈打造了海底針,不忘在牛皮上留下自己的四合如意破雲紋。為乾隆鑄造九龍寶劍時,歐陽工匠一定也想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這口劍器之上。

不過這是御用專品, 青梅仙道 。乾隆絕不會容許一個工匠隨便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上面。這位歐陽工匠膽子太大,居然想出利用鯊魚皮的質地,偷偷地在九龍寶劍上留下一枚四合如意破雲紋。

許一城看著這枚印記,感嘆歐陽工匠的膽量和精湛技藝。

可這個發現只讓許一城興奮了一小會兒。

海底針和九龍寶劍出自同一人之手,這是個有趣的巧合,但又能如何呢?這跟堺大輔的計劃,完全扯不上關係。

他實在太疲倦了,便把九龍寶劍擱下,自己倒在地板上,一瞬間就睡著了。

當晨曦再度泛起光華之時,許一城的身體動了動,他待了很長時間,猛地爬起身來,抓住扔在地上的九龍寶劍,他看起來雙眼泛紅,頭髮散亂,完全沒有了之前的瀟洒氣度。

忽然,一股粥香沖入他的鼻孔,許一城疑惑地抬起頭來,發現辦公室里多了一個人,正關切地望著他。

來的人是海蘭珠,她手裡提著一個亮漆小食盒,小食盒裡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白米粥、一碟豌豆黃、幾須鹹菜和兩根油條。

「你怎麼來了?」許一城有氣無力地問。海蘭珠把食盒裡的東西都一一擺出來,邊擺邊帶著埋怨說:「我看你離開茶樓的時候魂不守舍,有點不放心。問了好幾個人,才知道你回了清華。我過來看看,順便給你帶點吃的,你這個人肯定不會自己弄的……哎?這個……難道就是九龍寶劍?」

海蘭珠瞪大雙眸,俯身想要去看看這件傳說中的寶器,許一城卻把它握住。海蘭珠俏臉一揚,嗔怒道:「你幹嗎?是怕我跟毓方他們說,把這件東西討回去嗎?」許一城呵呵一聲,海蘭珠嘴唇顫了顫:「想不到在你心裡,我只是這樣的人!」她把粥碗重重擱下,轉身就要走。

許一城連忙拉住她的手腕:「我只是想東西想得魔怔了,真是對不起。」海蘭珠氣得眼角含淚,低聲道:「在平安城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對我的……」

說到一半,海蘭珠突然發覺許一城表情有些異樣。他的眼神發直,不是在看自己,嘴裡在念叨著什麼。海蘭珠有點害怕:「一城,你怎麼了?一城?」許一城突然伸出雙臂,緊緊抓住海蘭珠雙肩,兩人的鼻子尖幾乎貼在一起。海蘭珠呼吸變得急促,心臟跳得快要炸出胸膛。

「平安城裡!保護你的那個掌柜!歐陽掌柜!」許一城喊出來的,卻是另外一個名字。

海蘭珠一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及這件事。

「他不正是歐陽家的後人嗎?」許一城興奮地喊道。他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都給忽略了!他們第一次去平安城時,許一城在陰司間亮出海底針,被歐陽掌柜認出上頭有先祖的四合如意破雲紋,為了還人情,歐陽掌柜承諾保護海蘭珠在平安城的安全。全靠他幫忙,海蘭珠在被扣押期間才省去許多麻煩。

乾隆年間那位歐陽工匠是天才,他這一脈流傳到如今,是否還能有這份手藝?是否能道出九龍寶劍里的奧妙所在?

許一城不知道,但他只能賭一把——不,連賭都算不上,這是唯一的選擇。

想到這裡,許一城頓時顧不上對海蘭珠解釋,他胡亂扒拉了兩口粥,帶上寶劍匆匆離開清華。海蘭珠莫名其妙,又怕他出事,只得緊緊跟著。

許一城去的是京師警察廳,很快就從那裡得到了歐陽掌柜的下落。

平安城被孫殿英偷襲以後,馬福田戰死,王紹義隻身倉皇逃走,其他人不是陣亡,就是被俘。歐陽掌柜作為王紹義的重要心腹,也被俘虜。孫殿英留了個心眼,沒就地處決,而是把這些俘虜直接押解到京師警察廳去,宣稱剿匪大捷。

好巧不巧的是,那個在客棧里被王紹義打死的假古董商,是晉軍的細作,跟閻錫山還有那麼點關係。王紹義潛逃,那麼這筆賬就算到了歐陽掌柜頭上。再加上之前馬、王等人在直隸犯下的數起陳年積案,這回全都有著落了。

現如今歐陽掌柜數罪併發,法院已經批文下來,准予槍決。許一城得知消息時,歐陽掌柜已經在被押解刑場的路上了。

許一城聞言大驚,連忙去找吳郁文。吳郁文找對了新主子,正是春風得意之時,許一城有引薦之恩,自然不敢怠慢。不過他說歐陽掌柜的案子太大,多少苦主都等著呢,暫緩執行恐怕不可能,最多准許臨刑之前讓他們單獨見面。

「當初幸虧聽了許先生你一席話,吳某才有今日。」吳郁文拿起一管鋼筆簽發了手令,遞給他。

許一城沒心思跟他寒暄,一把扯過手令就要走。吳郁文眯起眼睛,看向旁邊的牆壁,卻說了一句無關的話:「歐陽這件案子,我們警察廳正在準備錦旗,感謝孫軍長剿匪有功,幫我們破了陳年積案。」他話剛說完,許一城已經匆匆離去。吳郁文聳聳肩,自言自語道:「我可是提醒過你了啊。」他縮縮手腕,把一串璀璨奪目的朝珠藏回到袖子里去。 許一城拿著吳郁文的手令,心急火燎地又往西郊刑場趕。吳郁文人情送到底,還特意調派了一輛車送他們去。在半路上,海蘭珠終於逮著機會發問,於是許一城把關於九龍寶劍的推斷說給她聽。海蘭珠問你怎麼保證歐陽掌柜知道九龍寶劍的秘密?就算他知道,一個將死之人,你怎麼讓他開口說出來?難道你還想憑一己之力去免除他的死罪嗎?

這些問題許一城一個也答不上來,只是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海蘭珠看他眼神堅毅,知道怎麼勸也是沒用的,只得幽幽一嘆。

西郊刑場遠在留霞峪附近,離長辛店不遠,在一片山腳下的荒地上。車子趕到時,距離行刑只有一小時。犯人已經被關在了刑場旁邊的小土屋裡。行刑隊在檢查槍械,附近還有不少聞訊跑來圍觀的老百姓,慈德女校和德國大使館都派了代表過來,要親眼看著這些兇徒伏法。

許一城下了車,交代海蘭珠在車上等他,憑著吳郁文的手令,一路連過數道關卡,終於在小土屋裡再次見到了歐陽掌柜。歐陽掌柜整個人看上去頹唐不堪,瘦了好幾圈,眉宇之間籠罩著一團晦暗之氣。他沒想到來的人居然是許一城,瞪大了眼睛,神情卻略顯木然。

「許先生,沒想到最終給我送行的人,居然是你。」歐陽掌柜發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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